靖苏fen

溯游(终上)

Cat:

上章

前半章把原著对话修修改改了一下OTL因为说不出更好的话了


他猛地向梅长苏伸出手,然而手指即将触碰到对方的时候却又卸了力道,像是眼前之人一碰就会碎掉一样,小心轻柔地扶上被宽袖掩盖其下细瘦的手臂,声音带着难以置信跟被没能掩盖好的张皇:“……小殊,你真的要走?为什么?”

萧景琰以前怕,怕真的确切得知小殊的死讯,心中总存着点念想;然后他又怕,怕梅长苏命不久矣;现在他又怕,怕就算他知道先机,兜兜转转还是会重新走到那一步,事情没有改变。

“景琰,这两年来的数次风波,每次都多多少少跟苏哲脱不了关系。这样的人,搅弄风云算计人心,身为阴诡之人,行的是阴诡之术,不应该留在朝堂,更不应该站在你身边,这只会破坏如今好不容易恢复清明的朝堂格局。如果以后让苏哲成了你所看重的宠臣,更会让天下人误解新君也是个喜爱制衡权术的人。”梅长苏没有挣脱萧景琰的手,只是平平淡淡地看着对方,他娓娓道来,说话总是有百般道理,“景琰,翻案之后,对你来说才是开始,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你还要扫除积弊,强国保民,振兴大梁数十年来的颓势,还天下一个去伪存真、清明坦荡的朝局。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你需要一个完美的开端。”

“你……是不是不打算恢复林殊的身份了?”萧景琰脸上闪过一丝疑虑,听着梅长苏的话,突然一道惊雷,他慌忙问道。虽然很不喜对方这么形容自己,但是他更是从对方的话里听出了别样的意味。萧景琰以为翻案之后小殊恢复身份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他们还可以像以前……就算他们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了,也不会分离太远。

“毕竟我现在已经容颜大改,几乎看不出过去的痕迹,单凭几人的证词就说我是林殊,未免也太惊世骇俗,令人难以置信。”梅长苏微微一笑,这件事他早已拿定主意,现在被萧景琰先点破,他也不会太慌张。

聂锋、卫峥等人,出事时不在战场中心,也不是赤焰军的灵魂人物,要为他们正名恢复身份,也不会受到太大阻力。但是林殊不同,林殊的名声太大,也太重要了。尤其是,如果林殊就是梅长苏这件事如果告知天下,那么原本压在梅长苏身上的偏见,会加倍返还到林殊身上。

“能等到翻案昭雪的这一天,我已经很满足了。想我赤焰七万兄弟,烈烈忠魂,盼的就是昭雪的这一天,若因为我一己之私,引得后世史笔如刀,把一桩清清白白的平冤之举,无端变成了惹人揣测、真假难辩的秘辛,那我这十三年的辛苦,又所为何来?”

他故作轻松地说。可是这是在他无法像个普通人一样好好生活时退而求其次的想法,现在他已经没有了健康上的忧虑,又怎么会不更贪心一点?但是他到底回不去了。当初太奶奶等不到他回去,而实际上他也没有办法再以林殊的身份堂堂正正地回去了。

梅长苏这十三年来是剜着自己的肉一刀刀过来的,现在这点心痛反而不算什么了。既然已下决定,也没有什么看不开的。

“可是!小殊,你已经辛苦了十三年,难道还要继续辛苦下去吗?你也有很长的路要走啊。不管是梅长苏还是林殊,你的心都在这里,你没有一刻放弃过关注朝局,关注边境战事,关注百姓民生,你舍得离开金陵吗?你觉得林殊不能回来,那好,那梅长苏不做朝臣,也可以当个将军啊。你的才情所有人都看在眼里,你是什么样的人,只要跟你接触过了解你的人都会明白的。”萧景琰松开梅长苏的手挥臂激烈地反驳道,他瞪圆了双眼,眼含怒意,却不凶人,他的眼神无比坚定,像是没有什么能够改变他的心意,“我不准你满足,你还要跟我一起,实现我们共同的理想,振兴大梁,还天下一个海晏河清的太平盛世。”

可是梅长苏在倔这一点从来不比他少。

“或许有一些人已经猜到了,但是更多的人只知苏哲在太子跟誉王之间周旋,帮誉王谋事,我也不希望让别人知道苏哲一开始帮的就是靖王,平端让你上位的事情跟翻案的事变得诡异莫测,徒生风波。”

萧景琰看着这张冥顽不灵的脸就气不打一处来,无奈对方现在身体还虚弱着,他不敢太凶,只好别过身子不去看梅长苏,内心平静了一会才又转过头来,无可奈何又恳切地说:“小殊,你总说梅长苏是阴诡谋士,可无论是林殊还是梅长苏,你我行事都是无愧于心,无愧于天地,坦坦荡荡,又何必在意他人的看法?”

问心无愧,坦坦荡荡?

世间岂有万全之策,他的确百般算计,尽心尽力了,但是在他长达十三年铺垫的路上,也间接伤害了一些无辜之人。

林殊是少年将军,领兵打仗,杀敌无数。他用兵用计极具天赋,手上也沾过血,可是当他知晓一切真相回过头来布局报复这些仇人,却对这样工于心计,因为复仇而间接害了无辜之人的自己同样感到害怕。

他当然做过,他的手上也沾着别的血,那是他不想让景琰看到的污秽。

被打碎了的东西重新粘在一起,还可能跟原来一样吗?

“景琰,话再绕回来就没有意思了。”

梅长苏睫毛颤动了一下,仍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

我知道你介意的是什么。

我应该知道的。

各种念头在萧景琰心中飞快闪过,他望着梅长苏平淡的面具半晌,拉起对方的双手紧紧地握在一起,额头相抵着,两双眼睛里只看得到对方的瞳孔,像是要直射入内心。

“我知道其实你介意的是什么,小殊。”萧景琰心如擂鼓,可是这段话出口却十分冷静,“梅长苏是我的谋士,他要利用谁,做什么事,有什么结果,我都知道。如果说,梅长苏是手段狠绝之人,那么我,”萧景琰狠狠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些字,“我又谈什么赤子之心?”

梅长苏内心动摇了,他清楚地感受到景琰握住他的双手,这双充满力量、挽弓骑马总是稳稳当当的双手颤抖得厉害。他知道的,就像他每次自嘲是阴狠之人一样,那种厌恶自己的感觉恨不得连皮骨血肉全都换掉,但是他现在却逼得景琰这么说自己。

萧景琰像是用光了全身的力量,但是他还是要继续说下去:“小殊,是你为我开的路,我们自然是一体的。”

够了,已经够了。

梅长苏想用双手捂住萧景琰的嘴,可是他的手却被牢牢攒紧。萧景琰的双手像是发烫的牢笼,锁链,把他死死拴住。

“依照大梁条律,知情不报者……”

萧景琰目光如炬,面部冷硬,仿佛说的不是他自己,而是无关紧要的犯法之人。

梅长苏蓦地把脸凑过去,用双唇堵住这张诛心的嘴。

这样你可满意了?

他看到景琰眼眸里的错愕,内心竟有一丝暗爽。这是林殊骨子里的不服输,萧景琰竟然逼他到这个份上。

他们都在逼迫对方,也只有他们能把对方逼成这样。

时间像静止了一样,可是眼前的人就像是被吓傻了一样,还是呆呆地瞪圆了眼睛望着他,梅长苏不禁“扑哧”一声,大逆不道地踢了他一脚,哼道:“是啊,我是不舍得走的。”


一个脑洞

陌语微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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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原著中言侯在景琰面前说出林帅化名石楠的时候,长苏也在场。为了剧情需要,地点改成言侯府上。因为是背离主线的片段,逻辑上也许有说不通的地方,大家忽视吧。


这天是言侯的生辰,虽因还在国丧中并摆宴庆祝,不过仍然不时有人递上拜帖来相贺。正堂中,太子萧景琰刚刚递上贺仪,正好纪王爷蒙挚大统领也在,几人便坐下闲谈几句。少顷,有仆从进来通报,说是客卿苏哲前来拜寿,言侯连忙吩咐将人请进来。

很快,梅长苏被人引着出现在堂屋内,看到萧景琰等人在也不显得惊讶,含笑上前见礼。倒是萧景琰认真打量了下自春猎后就月余未见的谋士,梅长苏尚在病中,脸上还带着几分无法掩饰的苍白,原本单薄的身体明显又清减了几分,不过言谈举止间依然有种不容忽视的气度,朗朗如玉,素淡清雅。

一番客套之后,梅长苏也坐了下来,还未说话,言豫津就蹿了过来,开口道:“苏兄你来得正好,我们刚刚正说起我爹年轻时化名行走江湖的事。苏兄是江湖第一大帮的的宗主,应该最有发言权了。”

梅长苏听到化名二字心中微微一惊,不过面上并没有显露什么,笑着赞了一句道:“言侯爷真是好气魄。”心中已是千回百转,想着怎么把话题转开。

不过下一刻,纪王爷已经接话道:“言侯爷你姓言就取名一言,也太随便了吧。”

“反正只是化名,有什么要紧,还有人就指着一棵树就当了名字呢。”

这两人接的太快太自然,梅长苏根本无力阻止,现下已是脸色苍白如雪,只能无力的闭上眼睛,默默感受着不远处好友震惊的目光死死落在自己身上。半晌,他才听到一个努力克制着情绪的声音响起,带着无法掩饰的颤音:“林帅指了何树为名?”

“当时院中长着石楠,所以……”

萧景琰猛地站起身来,手边的茶杯被他碰落,哐当一声,在地上摔得粉碎,他却一点也没有反应,只是踉跄的往前迈出了一步。周围的言侯等人都是一惊,纷纷问道:“殿下怎么了。”

萧景琰只觉得耳边一片茫然,什么都听不见了,无数被忽视的记忆和细节在几个瞬间里无比清晰的闪现在脑海里,如一把把钢针狠狠的插在他心上。

那人曾经奋力推开自己不被飞流所伤。

那人曾经拖着病体踏入悬镜司。

那人曾经为了请母妃救人跪倒在自己身前。

那人永远容色淡淡的承应着所有的质疑和冷语。

那人现在就坐在那里,只是微垂着头,再也看不清楚神情。那是林殊呀,那是他最好的朋友,那是大梁最骄傲明亮的少年将军,此刻却已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他熟悉的样子。萧景琰脑中一片空白,他只是用力推开了蒙挚的搀扶,一步一步,努力想要走到小殊身边去。

没等他走近,梅长苏终于有了动作,他努力撑着椅子慢慢站了起来,即使仍隔着几分距离,萧景琰也可以很清楚地看到那人的吃力和费劲,下意识的加快了脚步,却在下一刻对上了一双平静漠然的眼睛,不由自主的就此停下。

梅长苏的脸上已经完全失去了血色,青白的嘴唇紧紧抿住,呼吸短而急促,耳边嗡嗡作响,藏在袖中的双手更是狠狠握住,微微的颤抖着。他不是没有想过有一天景琰全都知道了会是什么情形,可是所有的预想都没有能抵挡住真正到来的这一刻所带来的冲击。梅长苏觉得说不出的难受,冰凉的刺痛从心底一点一点爬上来,蔓延到全身。他用尽了所有的意志和坚韧才再一次给自己戴上平淡冷漠的面具,强迫自己面对昔日好友怆然震痛的眼睛,可是匆忙中的掩饰并不能完全包裹住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他想要开口告辞,想要用最快的速度离开这里,逃避开这一切,回苏宅去慢慢的想清楚,最后却只能定定的站着,无力到什么都说不出来,仿佛一张嘴就只能吐出殷虹的鲜血。

堂中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沉默中,那突然站起来的两个人之间莫名的有种压抑悲伤沉重到极致的情感在整个厅堂中晕开,无声无息的感染了所有的人,连往日里最为活跃的言家公子都不敢轻易张口。

打破这份沉默的是梅长苏自己,本在病中,又如此情绪压抑,虚弱的身体终于不堪重负。梅长苏只觉得胸口闷闷的痛着,眼前突然一片黑暗,整个人就不受控制的向前倾去。他当然没有能倒在地上,萧景琰已经用最快的速度冲到他面前来接住了他虚软无力的身体。

萧景琰下意识的紧紧握住好友细瘦苍白的手腕,想要把力量传达过去。怀中的身体正因为难耐的痛楚微微蜷缩起身子,冷汗从他紧蹙的眉角滑落,这人是如此单薄,如此虚弱,没有哪一点能让萧景琰联想到昔日经打经摔,仿佛白铁铸成的林殊,但至少他还活着,不是吗。可是很快,萧景琰就被惊吓得脱口喊出了昔日好友的名字,梅长苏努力支撑着身子,却开始费力地咳喘起来,不断有鲜血从他捂嘴的指缝间涓涓淌下。萧景琰只觉得整个人都被狠狠地重击,得而复失的恐惧将他牢牢套住,只能凭着本能一遍又一遍用力喊着:“小殊!”往日里威严冷硬的声音里充满了仓皇无措,全然不顾周围的人因这两个字而露出的各种震惊和复杂。

梅长苏的意识已经渐渐模糊,可仍能感觉到身边好友的那份强烈的情绪,他费力的牵动嘴角,露出一个安慰的笑容,在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刻,努力发出了几个微弱的音调,那声音好像一接触到空气就消散了,可是萧景琰仍然清楚的听到他在说:“景琰,别怕。”一时酸楚的不能自己,眼眶发红。

“快去叫太医。”萧景琰眼见着人晕过去了,对旁边的人急喊到。倒是蒙挚最先反应过来,一边道:“我马上去苏宅,那里有专门为他诊治的医者。”一边飞快地跑了出去。刚刚从震惊中恢复了一些的言侯也极快的平稳了情绪,过来对萧景琰道:“里面有床榻,快把小…快把这孩子抱进去吧。”

蔺晨被急急地从苏宅拖到言府的时候,言侯已经用最快的速度封锁了消息,幸好在场的宾客中只有纪王爷、蒙大统领和太子萧景琰,都不是会对林殊不利的人,而当时听到的小殊二字的仆从下人也已经被严格的控制起来,梅长苏就是林殊的真相被很好的掩埋了过去,没有引起一丝额外的风波。现在萧景琰和言侯等人都焦急的守在那个昏迷不醒的病人床前,飞流更是扑在一旁死死盯着他的苏哥哥,一直到蔺晨踏入这间屋子里。

蔺晨也不废话,走到床边仔细摸了脉,脸上少见的有些严肃,却没有说什么,很快的取出银针为梅长苏治疗。大约过了半个时辰,一套针疗结束,梅长苏仍然昏着未醒,不过呼吸稍稍平稳了些。留下飞流守着,其余人走到外间说话。

“他怎么样了?”一出里屋,萧景琰就迫不及待的开口问道,情绪还没有完全平静下来。

“他身子不好,最近又劳心劳力,本来应该卧床休养为上。今天又受了刺激,情绪激动,引发了体内的寒症,现在施了针,睡着倒没什么要紧,不过晚上就有的熬了。”蔺晨并没有受太子的威严影响,说话的声音还如往日一样透着些漫不经心,只是唇间没了笑意,一双眼睛一直盯在萧景琰身上。

萧景琰已经无暇注意这些,他一听到晚上就想起春猎行宫中那人骤然发病晕迷的一夜,心中狠狠地抽痛着,踉跄的往后退了一步,才又低低的开口问道:“他生的是什么病。怎么会…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这话算是问出了一众人的心声,于是都将目光集中到蔺晨身上。

这人仍然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轻描淡写的说道:“以前中了毒,毒解了,人就容易生病了。”

“那他什么时候能好起来。”萧景琰并不在意他的态度仍然坚持地追问道。

“谁知道呢?”蔺晨这次的声音有些飘忽。“也许过个一年半载,他这病痛就突然没了。”

萧景琰没有想太多,只是轻轻舒了一口气,喃喃道:“能养好就行。”完全没有注意到听见这句话的蒙挚骤然绷紧了身体,眼眶突然红的像血。他没有注意到,言侯却全都看在了眼里,马上猜到了什么,一时也狠狠地握紧了双手,瞳孔大大的收缩了一下。

这一天直到夜幕来临,萧景琰一直留在言府,固执的守在好友的床前不肯离去。言豫津刚刚送走了也担心着的纪王爷,答应那人一有好转就马上去通送消息,回来便看见父亲正在廊下拉住那位蔺晨大夫说着什么,面色怆然凝重,眸色中是深深的痛惜。等他们说完,只剩下言阙一个人,言豫津才慢慢度过去,轻轻喊了声爹道:“苏兄…苏兄真的就是林殊哥哥吗?”

言阙看到儿子过来,脸上已经完全掩饰好了情绪,没有回答,只是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作为安慰,示意他随自己一块进去了。

言豫津听话的跟进梅长苏养病的屋子,视线越过太子殿下寂寥的背影落在床上的病人身上。他是这金陵城中最早认识他的人之一,他们唤他苏兄。苏兄身体不好,总是穿裹厚重的衣袍走在他们中间,苏兄才冠天下,但不会分毫武功,苏兄文雅如玉,待他们亲切温和,如兄如长却总又隔着莫名的距离,可是今天殿下唤苏兄的那声小殊狠狠击在所有人心上,当然也包括他。年少的记忆里,那个会笑着随性把自己扔进马车绑在树上的林殊哥哥,那个会一边抱怨一边耐心教自己骑马射箭的林殊哥哥,那个大梁最明亮张扬,被所有男孩子崇拜者尊敬着的不败少将军,他和眼前昏迷不醒的苏兄如何会是是同一个人呢?没人能回答言豫津的问题,他只能微微张着嘴,愣愣的注视那人苍白的脸庞,和其他所有人一样,静静等待着。

梅长苏昏睡了大半日,期间蔺晨除了又给人施一次针,灌下一碗乌黑的药汁外,也没有别的动作。到了夜里,病人终于按大夫说的,病势转沉。床上原本轻锁眉头,呼吸还算平稳的梅长苏开始难受的在枕上辗转起来,额上也渗出密密的细汗。他这一动,就狠狠触动了床边一直紧紧绷着的神经,萧景琰一下子跳了起来,死死抓住在一边的蔺晨道:“他怎么了,你快给他治呀。”语气又凶又急,却又透出几分惶然。

蔺晨没理会太子殿下的狂躁,只是抽出手,吩咐将人扶着坐起来。萧景琰小心地让好友靠在自己身上,昔日强健的体魄现在清瘦的让人心疼。因为难受,梅长苏时而有无意识的挣扎,力道却微弱的可怜,萧景琰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只觉得痛惜、郁愤、不安……各种复杂酸软的情绪一起堆积在心头,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然后他就听到大夫冷静的声音传达过来,语调很低,语意却是那么残酷:“长苏这病发作的时候会疼的很厉害,再加上他此刻身体比平时敏感很多,精神也很脆弱,所以我施针的时候他更会耐不住痛楚挣扎,就麻烦太子殿下按住人别乱动。”停顿了一下,蔺晨又补充道:“跟他说说话吧,他应该能听得见的。”

听完前半句,萧景琰已觉得心绞得厉害,眼眶泛红,无论是记忆里的小殊还是相伴一年多的苏哲在他认知里都不会是怕疼的人,能让他都受不住挣扎的痛楚该是怎样的折磨。从蔺晨口中他知道好友过去的十几年里常常这样生病,那是不是说在那无数个他不知道的日日夜夜里这人常常都要遭受这般强烈的苦痛和煎熬。

已经没有时间让萧景琰去伤感难过了,因为他怀中的病人已经开始难受的剧烈抖动起来。梅长苏的眉头蹙得紧紧,脸上的冷汗越淌越多,同时呓语起来。蔺晨已经开始施针,每当一丝银色沿着穴位刺下去,萧景琰就能感觉到怀里的人狠狠的颤动一下,可他能做的也只有小心的阻止好友太过强烈的挣扎。萧景琰满面不忍的的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那张惨白的脸,耳边是无助的喘息和呓语,想着大夫之前说过的话,轻轻开口唤着好友的名字,可是一时也不知道能说些什么,只能这么唤着,至少告诉他还有自己在。

“痛,好痛…”床上的病人终于受不住的惨呼,明明是痛到极致才拼命挤出的发泄,可这声音依然那么小,那么弱。梅长苏整个人本能的在躲避那些稳稳扎下来的银针,一面想要蜷起来,一面往萧景琰的方向缩着。一年多来,这人在人前永远是浅笑淡淡,沉静无澜的模样,床前围着的人都没有想过他会露出现在这般狼狈脆弱的样子,再遥忆起当年那个健康活跃的身影,当真是让人心中酸涩疼惜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小殊,没事了。再忍忍就好。”萧景琰用最贫乏无力的语言安慰着,他的声音合着病人的呻吟在孤凉的深夜显得那么凄凉,这世间最悲哀的事大概就是重要的人正在受苦,却只能这般眼睁睁的在旁边看着。

梅长苏却在这片安慰下好像知道了什么,灰白的嘴突然狠狠地抿住了,好像痛死也不愿意再发出一点声音,让萧景琰见了更是心痛如绞。

萧景琰双眼发赤,脸上的表情几近狰狞,他已经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能感觉到怀里的人痛得更加厉害,却在自己的安抚声中竭尽全力的抑制对于疼痛的反应,身体越崩绷越紧。

那到底是林殊呀,即使换了皮囊,残了身躯,骨子里还是那个骄傲到了极点的林殊,残存的意识是如此模糊,可仍然驱使着他不想在从小一块长大的朋友面前露出任何软弱来。

只是这份绝望的隐忍到底也没有能持续多久,梅长苏便开始了新一轮的呓语,这一次不再是呼痛,而是喃喃地念叨起那些早已在卑劣的阴谋之火中被焚毁的人,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是一份心肝俱裂的生死决别之痛。

“父帅…”无助的轻喊持续在这两个字上,让一边站着的言侯再难维持往日里的冷静从容,已是老泪纵痕,在儿子的搀扶下,蹒跚的在床边俯下身子,轻轻抚着那孩子的头说:“小殊,你爹爹不在了,言叔叔陪着你,再不会让你受委屈。”

梅长苏仿佛真的听见了,身体放松了一些。隐约中,这只手轻放在额上的手没有父亲的结实有力,却很温暖,让这个渴望太久的人颤着细长的睫毛努力想要睁开眼睛看看,可是虚弱和眩晕还是阻隔住了清明,将他带入更为深沉的黑渊。

终于,一夜的残酷告一段落,那个力竭的病人靠着萧景琰沉沉昏睡过去,留下醒着的人不知道是喜是悲。

第二天清晨,萧景琰从言府直接去早朝。原本在这个时候,他是无论如何都不愿意离开那个仍然昏着不醒的人身边,可是蔺晨随意懒散却一针见血的话语和一年多来刻骨铭心的记忆告诉他,他不可以如此任性。那是小殊熬尽心血,竭尽全力才铺成的路,那是小殊殷切的期盼,他怎么可以让他失望?

萧景琰这半天过的极其煎熬,时时担心着好友的病情,心绪浮躁不安,总是不由自主的回想起与那个苍白虚弱的身影相处的点点滴滴。那人从来都是客气的,从来规规矩矩的把自己摆在谋士的位子上,即使在他说了很多过分的话后,也常常冷静的近乎冷酷,是不是因为已经沉痛到麻木了,所以昔日从不掩饰心中任何一丝情感的赤焰少帅才变得如此隐忍深沉,如一团熊熊烈火被扑灭后余下地那一抹灰烬,虽然会让人联想到曾经存在过地那团火焰,却再也没有火焰的灼灼热量和舞动地姿态。萧景琰不敢去想这个过程,一想就是比无星无月的夜色还要深沉黑暗的痛苦。可是他仍然逼迫自己去面对从大夫那里得问来的答案,那是小殊承受过的苦楚和折磨,那也是他萧景琰作为林殊坚定信任的挚友和鼎力扶持的未来君王必须背负也必须承受下的烙心之痛。

总是一天一夜未睡,又是大半天的公务,让这位坚毅如铁的太子殿下也不由得露出了一丝疲惫,可他仍然在终于可以离宫的时候快马奔向言府。

萧景琰重回言府的时候,梅长苏依然脸色惨淡的昏睡在厚厚的被褥下,只是神态安详了许多,一直蹙在一起的眉头舒展开来,这般温和不设防的样子竟然透出几分孩子气,像极了记忆里的小殊在黎老先生课上偷偷打盹的样子。

萧景琰心中酸涩不已,昨夜这人受苦呓语的样子又浮现在眼前,那仅仅只是充满茫茫血色的绝望地狱所崭露出的冰山一角,如果昨天没有巧合地被他窥见,是不是好友就打算这样一直将所有的悲痛惨烈隐藏在清雅淡然的微笑之后,苦苦背负起全部的黑暗狰狞,支影独走在自己永远看不见的漆夜阴云里,带着满心的悲凉。萧景琰将脸埋在双掌中,感觉一颗心一会儿像在火堆上烤,一会儿又像是浸在冰水里,抛开一切,他现在只是全心期待着小殊快点醒过来,至于他醒了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都是茫然一片,可是他就是不想再看着曾经骄阳如火的灼灼少年,亦或是现在指点江山的风云才子如此安静的仿佛要随风化去的样子了。

轻微的颤动声从床榻上传来,马上惊动了苦守着的太子殿下,他连忙轻声呼唤着,死死盯着那人的脸。没有让人等太久,梅长苏睫毛微微发颤,缓缓睁开了眼睛。可是下一刻,萧景琰的惊喜就凝固在了脸上。

“景琰?你怎么在这里,已经从南海回来了吗?”那是已经定格在记忆深处的语气和称呼,那是分别的那一刻预定在重逢时的问候和喜悦,却因为迟到了十三年全都丧失了原本的模样,只带来震惊和悲凉。

萧景琰全身僵硬着没有马上回答,一时无话的呆呆看着床上的人,任由一旁的蔺晨冲过来认真给人诊脉,半晌终于努力挤出一个笑容,用最温和的声音对那张迷惑虚弱的面孔道:“是呀,我回来了,你也回来了,我们还可以和以前一样,真好。”话一出口,却不知道究竟安慰的是谁。

梅长苏精神还模糊着,并不十分清醒,没有接话,更没有发现好友与久远记忆里的巨大变化。萧景琰趁机蔺晨将拉到一旁低声质问道:“他怎么了,怎么会是这个样子,就好像……”

“就好像是忘掉了十三年,就好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太子殿下是这个意思吗?”蔺晨冷然的接到,然后没有等对方回答,就再次开口了,这次语调放得很轻,很缓,透着无奈和悲切:“他平时精神绷得太紧,痛苦压抑隐藏的太深,深到只有他自己才可以触碰。现在病了,人太虚弱,虽然好不容易醒了,也只醒了一半,那些太沉痛的东西被暂时自动屏蔽忘记了。”

“那,那该怎么办,会一直这样吗。”萧景琰急急的追问道。

往日里风流自在的蔺公子轻轻地叹出一口气,看着眼前毫不掩饰焦躁不安的青年道:“不用太担心,他这样子以前也出现过,顺着他好好哄哄,劝睡了就好。太子殿下应该更熟悉长苏以前的样子吧,有你陪着,他应该不会像上次那样非要闹着见林帅。”末了郑重的补充了一句道:“请殿下千万记得,不要试图去唤醒他的记忆,他现在精神太弱,怕是承受不起那样的痛苦。”

“我…知道了。”萧景琰脸色变换了好几次,最后低低的应了一声,然后看着说完话的大夫利落的将床边的小护卫拖着一起走了,自己慢慢走到小殊床边坐下来。

那人渐渐清醒了些,便挣扎着要坐起来,嘴里还喃喃的对萧景琰道:“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还跑到北境来找我。”说话间已经推开了厚厚的被褥,病弱的身躯却受不住突来的寒冷,狠狠的打了一个哆嗦。

萧景琰刚被他的问题问的愣了一下,一时没有能阻止这人妄为的举动,现在连忙把人按着躺下,用被子严严实实的裹好,一边下意识喊道:“你干什么,明明这么怕冷……”刚刚说了半句话就打住了,他要怎么说,十三年前的林殊是那个从不识寒冬雪意为何物地小火人,他怎么会,怎么可能会怕冷。

才躺下的人也露出了这样的困惑,不过刚刚刺入心骨的冰冰寒意是确确实实的,他也没有多想,不过嘟囔了一句:“北境今年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冷了。”

萧景琰忍下心中的酸楚,语气尽量随意的顺着好友的话道:“就是,今年特别的冷。”

“下雪了吗?我们出去看看吧。”下一刻,这人又不安分的想要起来,可是到底无力极了,居然怎么也起不了身。

一旁守着的人手忙脚乱的去按住,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的理由竟是:“你刚刚受了伤,还没好,瞎动什么?”话音刚落萧景琰就恨不得狠狠抽自己一下,这么漏洞百出的借口怎么可能说服聪慧狡黠的小殊。

可是被按的人却真的安静了下来,歪着头瞅了萧景琰一会儿,道:“好吧,我不动了。”也没有再提什么受伤的事,而是问道:“父帅呢?在和聂叔叔讨论整改边防的事吗?”

萧景琰还来不及庆幸好友的不再追问,就觉得心底被狠狠戳了一下,眼神微暗,可还是很快的逼迫自己笑出来,道:“他们确实在商量事情,让我来看着你,保证你好好休息。”

梅长苏仍然歪着头,瘪了瘪嘴,盯着萧景琰的眼睛有些无辜的眨了一下,这个表情和他往日里清淡宁雅的模样完全不同,可是却那么自然,那么熟悉,让床边的人眼前无端生起一层薄薄的雾气,好不容易才平息下去。

“咳咳…咳咳咳”,梅长苏突然开始剧烈的咳嗽起来,苍白的脸颊因为剧烈的喘息而泛起病态的潮红,急得萧景琰连忙扶他起来靠着自己,帮人拍背顺气。

咳了一阵,这人也没有问身体到底怎么了,就这么软软的歪靠在萧景琰身上,半闭着眼睛,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说话。

“景琰,南海好玩吗?说好给我带鸽子蛋大的珍珠当弹子玩,你没忘记吧。”

“怎么会,那颗珍珠是我亲手采的,收得好好的,就等着…等着交给你。”

“景琰,我们好久没有比试了。”

“等你好了,我们就比。”

“这次肯定还是我赢。”

“那可不一定,不过你赢了,我也很开心。”

 “景琰,这次大渝的皇属大军蠢蠢欲动,狼子野心,我们赤焰军一定将其击溃。”

“那当然,赤焰军是我们大梁国最强的战队,谁能比得上。”

“你来的正好,我们又可以并肩作战了。”

“是,我们并肩作战,谁也赢不了我们。”

 “景琰,你说景禹哥哥一个人留在京城会不会想我们。等我们凯旋了,定要和他一起庆祝,不醉不归。”

“嗯。不醉…不归。”

萧景琰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努力睁大眼睛,不让滚热的液体落下。心痛到麻木,可是依然要全力的维持笑容,在被小殊暂时忘记的十三年里,这人是不是也是这样一次又一次的逼自己笑出来的。萧景琰想要怒吼,想要狠狠地一拳捶在地上,可是最后他艰难的再一次牵扬起嘴角,他视小殊为最好的朋友,至少在知道了真相之后,他要陪着他笑,陪着他共同承担起笑容背后所有的悲哀和绝望。

这一下午,梅长苏都这么靠着好友,两人说了许多的话。他是站在十三年前的林殊,他是站在十三年后的萧景琰,隔着十三年的沉重共同回忆起曾经那些相伴成长的日子,还有那些已经被鲜血染红的信仰。萧景琰觉得无比的心痛,却又无比的珍惜,因为也许今日过后,两人都会再一次把那段花团锦簇,温暖如春的岁月小心埋藏在心底,再也不会轻易在对方面前触碰。

梅长苏终于累的快要睡过去了,最后,他断断续续地道:“笨水牛……演技…一点都不好……笑的…笑的…比哭还难看……我好像…好像…忘记很多事情了……今天…看你…看你…各种不对头……”

萧景琰完全呆愣住了,他看着这人的意识已经徘徊在黑暗的边缘,可仍然努力睁开眼睛,想要将焦距聚在自己脸上,梅长苏喘过一口气又开口道:“你…不想说……我…就…不问了……可是…我想…跟你说……一切…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别…再…露…出…这…样…悲…痛…的…表…情…了……我…看…了…也…觉…得…难…过……”

最后两句已经轻到微不可闻,却让萧景琰双目赤红如血,他将已经睡去的好友轻轻放在床上,仔细为他掩好被子,然后再也忍受不住一般,极快的冲出屋子。

外面不知何时大雨磅礴,萧景琰却在众人的惊呼中冲进漫天的雨帘里,全身绷紧,呼吸粗重,死死的仰头望着至高之处的层层阴云。他想要嘶吼,想要呐喊,想要质问苍天的残忍绝情,但是当他站在空旷的庭院里,被冰凉的雨水淋透时,却觉得什么都喊不出来了,周围沉闷的雨声,萧景琰的心也茫然一片,就如十几年前他站在化为废墟的林府前那般茫然,他无论怎么做,已经变为现实的烙印都再无法抹去。

周围的人就这么看着尊贵的太子殿下站在大雨中,谁也不敢贸然上前。良久,有人撑起一把伞,走到了那抹孤凉的背影身边。萧景琰茫然的看着这个说话不着调,却一直尽心尽力为好友医治的大夫,一时无话。

半晌,蔺晨哂笑了一声,悠悠地道:“若你再淋下去病倒了,等他醒了,不是要费更多的心思吗。回去吧。”

萧景琰没有马上回应,那一瞬间他想到了很多,最清晰的回放还是刚才小殊挣扎着安慰的话。那个总是趾高气扬风头出尽,实际上却最是细心体贴的朋友,那个奋马持枪,与他在战场上相互以性命交托地朋友,那个临走时还笑闹着要他带珍珠的朋友,他回来了,从梅岭的血海里爬出来,走到了这里。可是萧景琰更知道,好友的心愿还没有达成,还有很多事情要做,现在还远远不是可以发泄情绪的时候,然后他终于不再迟疑,低声道了声谢,跟着蔺晨一步一步往屋子里走去。

庭中的倾盆大雨渐渐停了下来,可是那场下了十三年的冤雨还瓢泼在相关的人心底,静静等待着拨开云雾的那一天。

“他这次又要睡多久?”

“夜里就会醒吧,脉象已经好多了。”

“那…他还会记得下午的事吗?”

“这就不知道了,他以前清醒过来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不过他这人无论记不记得都会表现成那个样子……理论上倒是都有可能,也许会以为自己在做梦也说不定。”

萧景琰换过衣服后,继续守在好友床前,刚刚和蔺晨的那番对话让他由衷的觉得,他宁愿小殊不记得了,也不想这人再面对一次美梦和现实的绝望深壑,然后再笑出来对所有人说他无碍。

梅长苏觉得自己昏睡了很久,终于慢慢恢复了意识,晕倒前的记忆也如利刃一样,直直插入他心里。即使没有睁开眼睛,梅长苏也能感觉到床边那个执拗的视线紧紧落在自己身上,那是他从小一块长大的朋友,梅长苏太了解他的倔强的性子,不等到自己醒来,他是不会愿意离开的。

梅长苏藏在被子里的手下意识的握紧,他们以前一直并肩成长,他们一起赛马,一起比武,一起争夺秋猎地头名,一起上战场面对烈烈狼烟;他们前锋诱敌,被数十倍的敌军包围时,一起背靠背杀出血路,骄傲而又任性地林殊不能想象,有一天他会像软泥一样虚弱无用的躺在床上等待萧景琰用同情和怜惜的声音说:“小殊,你没事吧?”不能想象,不能接受,所以他继续逃避着,不愿意睁开双眼,就算被识破了努力隐藏的身份,他也绝对不要以这般病重无力的样子来面对昔日最为熟悉的朋友。

萧景琰现在的表情是说不出的复杂,没来得及褪去的欣喜中透出难以言明的哀伤。小殊还闭着眼睛,睫毛微微发颤,可是萧景琰就是有种莫名的感觉,这人已经醒了。他张了张嘴,几次想要唤出那个熟悉的名字,可是这人前日逃避漠然的样子还历历在目,萧景琰不想说错什么,做错什么,他害怕再刺激到那颗伤痕累累的心,一时只能默默无语。

无声的僵持一直持续着,隔着薄薄的一层眼皮,两人都感觉到极度的痛苦,也体会到了对方的痛苦,可是无处逃遁,也无处发泄。

言侯进来的时候,就看见太子殿下怔怔望着床上的人出神,面目怆然哀切。他了然的叹口气,对这个已经整整两天没有合眼的人温声道:“殿下还是先去睡一会儿吧,他这里我照应着,不会有事的。”

老者的眼睛里透着深意,让萧景琰联想起这人昔日风姿卓绝的样子和他对于小殊的百般疼爱。他站起来低声郑重地道了一句:“拜托言卿了。”然后回头认真看了床上的人一眼,便不再迟疑的起身离去了。

言阕慢慢地在床边坐下,凝视了床上的人好久,久到那人的眼睛轻轻滑动了好几次,然后才缓缓的开口道:“小殊,我知道你醒了。景琰已经被我哄走,你也就别装着了啦,起来陪言叔叔说会儿话吧。”

梅长苏的眼睛颤了颤,然后慢慢睁开了眼睛,看着眼前慈祥温和的长辈,嘴角轻轻扬起,努力露出一个笑容来,这里面有真心的欢喜,也有几分苦涩和无奈。

言阕伸手帮他坐起来一些,靠在靠枕上,又把被子给掩实,不让透一点风。忙完这一切,才开口唏嘘道:“小殊呀,你从小就是最聪明的那个,这次可真是把我们大家都骗过啦。”

梅长苏苦笑了一声,半晌才微闭了眼睛低声回答:“我现在这个样子,确实……确实和以前大不一样,让言叔叔…失望了。”

 “言叔叔哪里会失望。”言阕听了他带着自嘲的话,心中大痛,再开口的语气里甚至带了几分竭力压制的哽咽:“你知道么小殊,这十几年来,言叔叔第一次这么开心,这么欣喜。因为小殊你还活着,无论你变成了什么样子,只要你还在,就是对言叔叔最大的安慰,也是对那些离开的人最大的安慰。”

“言叔叔……”梅长苏的眼睛里也有泪光在闪动。

“而且小殊,你做了我们所有人想做,却都做不到的事。扶持靖王,为当年的事情平反,言叔叔知道这有多艰难,你的父亲,你的景禹哥哥,还有赤焰军的将士们,他们在天之灵看着,一定非常欣慰,一定以你为傲,谁都不会对你失望。”

“咳咳……”梅长苏又费力的咳喘起来,可是眼里却带了欣然的笑意,让急忙给他抚背的言阕看了又是一阵难言的辛酸。

正好这时言豫津进来了,手里还小心翼翼的端着一碗药,慢慢挪到床边,斟酌了一下才道:“苏兄先把药喝了吧。”

言阕自儿子手里接过药,试了下温度才慢慢递给床上的人,还带了一句调侃:“小殊,这药真不太苦,趁热喝了吧。”

言豫津暗暗在心里吐了吐舌头,这药他刚刚偷偷尝过,不知那位蔺大夫往里加了什么,反正比黄莲还苦。然后一些久远的记忆浮现在脑海里,让他下意识的脱口而出:“我记得林殊哥哥小时候从来不肯乖乖吃药的,每次都会找各种借口不吃,或者偷偷倒掉的。有一次还诓景睿喝了,让他苦了好久。”话一出口,言豫津自己都愣住了,一时有些无措。

梅长苏却是笑着接过了碗,轻轻道:“都是小时候胡闹的糗事儿了,难为小津你还记得。不过过了这么久,倒是早就不害怕吃药了。”说完面不改色的将漆黑的药汁一饮而尽。

言豫津连忙递上了茶水让这人漱口,可是眼神总不由自主的躲了开,接着就听到那人用一贯清润温雅的声音道:“小津,对不起,无论出于什么原因,我都没有能做到坦诚相对。”

言豫津愣了一下,一抬头就撞上一双温含歉意的眼睛,不由得轻轻抿了下嘴,自从知道了苏兄就是林殊哥哥,他有难过,有心痛,有开心,有欣慰,甚至有些愧疚,可唯独就是没有被欺瞒的愤怒,无论是作为林殊哥哥,还是作为苏兄,那人一直尽力扮演着他们兄长的角色,即使背负了那么沉重的痛苦冤屈,即使拖着垂垂病体,那人依然小心照顾着他们周全,他又怎么会去怪罪这样的林殊哥哥。所以下一刻,言豫津坚定的开口道:“千万不要说对不起,我了解苏兄有自己的考量。还有,我真的很开心能再见到你,林殊哥哥。”

梅长苏的眼睛里闪过感动和欣慰,没有再说话。两人相视而笑,心里好像都轻松了许多。

言豫津见自家爹爹还有话要和梅长苏说,就打算出去了,临走前吞吞吐吐地说:“太子殿下他……好像一直等在外面。”

梅长苏听了这话怔了怔,慢慢低下头,没有答话,抓住被角的两只手却不知不觉握紧,直到指尖微微泛起白色。言阕叹了口气,向儿子摇摇头,示意他先离开,然后看着床上这个单薄的身影用尽量平缓的语气开口道:“小殊,知道你还在,景琰他…大概是最开心的那个人了。”

床上的人闻言轻轻颤了颤,还是没有接话,无声的沉默了很久,就在言阕打算开口再说些什么的时候,梅长苏抬起了头,脸上带着苍白的笑容,讲出来的话却有些突兀:“小津往日看着性子跳脱,其实想问题很透彻,言叔叔后继有人啦。”

这个话题转移的很是笨拙生硬,一点都不像名满天下的麒麟才子所为,可那个虚弱的笑容和那双强行掩去哀伤的眼睛就是让言阕心中刺痛,不忍心再劝,只顺着他的话道:“他呀,还需要多历练些。不过这性子倒是挺像我当年的。”

接下来,两人就这么聊起了一些平常闲事,都是擅长言谈的人,在刻意的掩饰之下谁都没有去再去主动提及那些伤心的过往,气氛看着还好,可是隐没在表象下的沉重和伤怀依然都在。

聊了一会儿,言阕站起来也准备出去让病人休息,他最后把手放在那孩子头上,轻轻抚慰着,却没有再言语,小殊太聪慧,也太重感情,有些事情只能让他自己慢慢想清楚。

等屋子里只剩下梅长苏一个人的时候,他微微蜷缩起身子,靠在软枕上,双眼放空的望着屋顶的纹路出神。屋外的庭院里,一个坚毅挺拔的身影也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清凉的月光洒落在他身上,将他孤单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

夜里毕竟要冷些,梅长苏久思之下,胸口闷闷的痛起来,他闭眼默默忍着,脸上慢慢起了一层薄汗。半晌,人终于忍不住的呛咳起来,又激起了更难耐的痛楚,显得有些狼狈。突然,昏暗中,有人扶起了这个单薄的影子,慢慢给他拍背顺气,看他好了一些就让他靠着自己,又倒了一盏温茶递到他嘴边。梅长苏的眼睛里闪过复杂,也没有拒绝,就着这人的手喝了几口水。那人放好茶杯,沉默了半晌,才闷闷的开口道:“你感觉好点了吗?”

梅长苏没有马上回答,只是歪靠在好友身上,这个怀抱温暖有力,还和记忆里一样让人可以安心托付。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开口,声调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殿下快回去休息吧,明日还要早朝。”

话未说完就感觉到身后的人身体一下子绷紧,萧景琰好半天才克制住自己的情绪,再开口的声音还是闷闷的:“我不会误了早朝。等确定你没事了,我会走的。”

梅长苏愣了下,然后低声轻笑道:“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咳咳…咳咳咳……”说到一半又剧烈的咳喘起来,急的萧景琰连忙为他抚背,开口的话也带了几分焦躁的怒气:“没事没事!没事怎么会咳成这个样子……你刚刚不舒服半天,为什么不叫人!为什么总是要这样一个人苦苦忍着,撑着……你知道吗,我真的,真的好想狠狠揍你一顿。”

“咳咳…咳咳咳……”梅长苏咳得说不出话来,只能由着好友一边急骂,一边手忙脚乱的为自己拍背,半晌才慢慢平息下来。梅长苏轻轻喘息着,耳边还是萧景琰絮絮叨叨的声音,他却觉得心中涌出暖暖的热流,嘴角不由自主的上扬,勾起一个温暖的弧度。许久这人才缓缓的开口打断了好友的啰嗦,语气里带了一丝讨好的笑意:“好了好了,别…生气了。我…真的没事,你快回去吧,我也要休息了。”说着就撑着身体真的打算躺下去。

萧景琰乍一听到这人说话和以前一样自然亲近,心头热辣辣地涌起滚烫的硬块,堵在喉间咽之不下,见他还是要赶自己走,就抿了嘴不再说话,只是小心帮他躺下,又仔细帮他捂好被子。

梅长苏闭着眼睛等了半晌,然后转头一看,果然这位倔强的太子殿下还坐在旁边没有离开,不由的微微的叹了口气,无奈的开口道:“殿下真的,打算一晚上都守在这儿吗。”

萧景琰见他这么问也不心虚,理直气壮地开口道:“我等你睡着了就走,不会耽误事儿的。”

梅长苏被气乐了,十几年过去了,这人犯起牛脾气来还是这么犟,可是他心底却溢出满满的感动,整颗心又酸又软。他犹豫了一下,自己往床里面挪了挪,拍拍身侧示意那人躺上来。

萧景琰见他这么做,又是惊讶又是感慨又是欢喜,可又不愿意在好友面前表现出过于激动的样子惹他难过,只是利落的在他身边躺下。梅长苏把被子分给身边的人一些,微闭了眼睛,感受着身边的人努力压下了激动翻滚的情绪,才轻轻开口唤道“景琰……”

隔了十三年,终于又听到自己的名字被这人叫起,萧景琰顿时有种想要落泪的冲动,脸色变幻了几次,呼吸也微微急促了些,最后终于被他按耐下去,仔细听着身边的好友继续往下说。

梅长苏的语调很轻,传到萧景琰耳朵里却字字清晰:“你千万不要着急,不要为了我而妄动。现在虽然大势已经在掌握之中,可是只要皇帝陛下在位一日,翻案一事就绝不可能万无一失。我们…我们要等待一个最好的时机。”

“我都听你的,我一定不会冒进。可你也要答应我,要好好保重自己,蔺大夫说你的病需要静心休养,后面的事情就交给我来做。”萧景琰沉声回答,带着不容反对的坚定,他不能再这样让小殊拖着病体操心下去了。

梅长苏轻轻笑了一声,语气也有些飘忽:“你不要听蔺晨胡说八道,我的身体我自己最清楚。不会太久了,等一切都尘埃落定,我就可以好好休息了。”

萧景琰没有听出这话中的深意,却无端觉得有些不安,微微撑起身子,认真盯着旁边那张因为光线晦暗而并不十分明朗的脸,加重了语气说了一句:“你好好养着,很快,很快我们就可以和以前一样。”

梅长苏心中狠狠地一痛,他能感受到好友的心中深切的期盼,他何尝不是这样期盼着呢,可是现实是一把最无情的利剑,早已将所有的希望击得粉碎。他们已经永远不可能和以前一样了。林殊注定要被埋葬在十三年前的梅岭大火中,而梅长苏支离破碎的身体也会渐渐耗尽最后一丝生机,他终究还是要让萧景琰再承受对一次撕心裂肺的诀别心痛。梅长苏到底不想在这个时候说出自己不能恢复身份的事,他沉默了一会儿后,轻轻开口道:“你快睡吧,明天还要早起。我…我也想休息了。”

萧景琰保持着撑起的姿势盯了好友良久,心中有种很不好的预感,好像一闭上眼睛,这人就会如梦一般消散了去。等了良久,他见梅长苏呼吸渐渐平稳,像是睡着了,才也慢慢的躺下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漆夜里,命运在沉静的庭屋中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那并肩而卧的两人终会醒来,等待他们的将是永远未知的黎明和早已既定的结局。

【终于完结】


【琅琊榜】《靖苏》倾尽天下 42

江左扁舟不求人_忌子蘭:

前情提要:41

42

  过年后的几日,梅长苏除了不断地养病之外,因为天冷积雪,使得他几乎不曾往外踏过一步。这些天,气候稍缓,好不容易地终于让他盼到了好天气的来临。

 

  萧景琰虽然同样是忙碌于朝政,但心头始终挂记着那个人,所以只要一有闲暇之时,都会前来暖阁稍作陪伴。

 

  梅长苏这些年早已不再插手朝堂之事,但因为身处宫墙之内,不经意入耳的事倒也就无法免除,心知对方如今早已不似当年那般的平凡低调,他亦明白,国家若要步入轨道,必要的时候终究免不了一场厮杀。

 

  所以很多时候,他选择沉默。

 

  再加上他与萧景琰之间的矛盾未解,即便两人相处与平时并无两样,但那日对方的宁愿割舍一切也不愿他继续留下的一言一语,始终不断地盘旋在他的内心,带着彷徨无助的沉重,占据不去。

 

  梅长苏就算意志消沉,却也知道解铃还须系铃人,问题既然由他而起,自然也该由他而解。

 

  他如此深入地想着,全然没见到晏大夫已走到他的身前。

 

  看着眼前有些失神的人,晏大夫沉沉地咳了一声,冷冷地道:「把手伸出来。」

 

  这一出声,才把梅长苏的神思给拉了回来,恢复了以往淡然的神色,立即配合地道:「是。」

 

  他依言把手伸了出来,好让对方仔细地诊脉,近日他的生活便是如此,吃药诊疗,再来还是吃药诊疗,虽然他实在没有任何立场可以抱怨,但这规律不变的例行生活的确已经开始令他有些厌烦了。

 

  于是他悄悄地抬眼一见对方脸色,看起来似乎稍有喜色,便忍不住问道:「晏大夫,我……」

 

  见对方似有顾忌地欲言又止,晏大夫反而追问道:「你怎么?」

 

  「我可以出去吗?」终于,他鼓足了勇气,又补充道:「你看,我已经好了差不多了。」

 

  他一边雀跃地说着,一边指着自己浑身上下,只差没有站起来跳给对方看。

  

  晏大夫冷眼观视了好一阵子,一下子瞧瞧眼前那人一脸的期盼,一下子又露出愁思的神情,最后才道:「即便好转,你也不能再轻忽,要知道你的身体是禁不起这样消磨的。」

 

  梅长苏点了点头,面露喜色地应道:「这个自然,我知轻重的。」

 

  「嗯……」晏大夫忽然沉吟了一会儿,又道:「但你能否离开此地,已非是老夫所能决定的,你得去问皇上。」

 

  梅长苏一听,明亮的眸子又暗了下来,他忍不住叹气,却也知道对方说的不假。

 

  见对方满脸的大失所望,晏大夫哼笑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摆明了意指梅长苏隐瞒萧景琰,不惜一切除掉玄布一事,虽然造成了如今大渝内部大乱,也许数年都成不了气候,但同样地差一点也令大梁付出了相当的代价。

 

  梅长苏自觉理亏,无言以对,随即又听晏大夫道:「放心吧,老夫会先告知皇上你暂时没事了,至于他让不让,就全凭你自己了。」

 

  目送着晏大夫离去,梅长苏不自觉又想起了萧景琰那近日来沉闷寡言的模样,这下他得好好地盘算届时要怎么说才好。

 

/  

  当晚,萧景琰果然在晚膳后准时地来了。

 

  梅长苏用完膳后就一直都坐在厅内,见对方进门,他倒是一动也不动,处之泰然。

 

  萧景琰见状,未发一语,只是自然而然地拿起桌上的书,坐到对方身边,默默地翻看了起来。

 

  知道对方不欲开口打扰自己,梅长苏这才主动开口道:「景琰,我还有一事相求。」

 

  萧景琰一听,随即将书册阖上,抬眼望向身旁的人,问道:「什么事,你说。」

 

  「我想出宫。」梅长苏这次没有拐歪抹角,直言地道。

 

  萧景琰没有沉默得太久,又接着问道:「你想去哪里?」

 

  「靖王府。」

 

  萧景琰这下猛地一愣,不解地瞧着对方,反复地道:「靖王…府?」

 

  那是他昔年的住处,更是他当年十九岁开府建衙时,小殊与他时常一起玩乐的地方,那里充满着许多回不去的记忆,有快乐的,也有不少悲伤的,日子再久,却仍丝毫不减地埋藏在自己的心中。

 

  「是,你愿意与我同去吗?」梅长苏抬眼迎上对方,语气真挚地问道。

 

  那几乎央求的语气,在萧景琰的耳里听来,早已突破他内心所有的阻碍。况且两人此番状态,他又如何忍心拒绝?

 

  萧景琰这才缓缓地点头道:「晏大夫今日已告知我了,你的身体暂无大碍,那就去吧,现在这个时候,刚好是梅花盛开的季节。」

 

  梅长苏听了,不禁露出一抹欣然的笑容。

 

  是了,即便寒冬白雪,但那缤纷绽开的梅花,依旧是他的最爱,而萧景琰仍将他的最爱记在心里,不曾忘却。

  

  「好,我们一言为定。」他微微笑着,习惯性地朝对方伸出了手,就宛如小孩子般要打个勾勾盖个章,以示承诺。

 

  这一瞬间,幼时的记忆猛地袭来,当下的似曾相识,眼里的经年累月,甚至夹带着许多的过往,都恍如历历在目一般,清楚地浮现在脑海中。

 

  萧景琰见了不禁一怔,迟迟未有动作,然而此时平淡冷漠的外表早已掩不住内心激起的波涛汹涌,即便他再如何地压抑,再如何地逃避,随后他终于还是伸出了手,缓缓地勾住了对方。

 

/  

  后来,萧景琰果然没有食言,他将朝政之事打理交代了妥当之后,便带着梅长苏前往自己当年的府邸。

 

  果然,他俩一下了马车,甫进门,就见到几株盛开的梅花树,前庭如此,那后院园里肯定更加的引人入胜。

 

  梅长苏早已看得痴了,不自觉地停下脚步,呆立在途中。

 

  萧景琰见着,内心虽然同样激动,却仍是靠上前,主动扶住对方,低声道:「外面冷,先进屋吧。」

 

  梅长苏这才回了神,微笑点头道:「嗯。」

 

  接着两人一进到主厅,只见窗明几净,一尘不染,显然是派人打扫过了,主厅如此,想必其他房间应该也都让人整理一番了。

 

  此时已近黄昏,正巧到了用膳时间,就在下人准备食材的同时,梅长苏就趁着天还未暗,独自到后院欣赏了一圈,走累了,就在园内的石椅上稍作休息。

 

  他没有强拉着萧景琰与他一起,因为他知道不管是多好的两个人,再怎么地难舍难分,如何地如胶似漆,也都必须要有属于自己思考沉静的空间,萧景琰是,他同样也是,若非如此,他又要怎么做才能令对方打消念头,唤回那人几乎死去的心?

 

  此时此刻,梅长苏脑中一片空白,枉费他智计无双,但对上如今的萧景琰,他竟一点办法也没有。

 

  两人用完膳后,并没有太多的交谈,偌大的靖王府,此时只有他与他两人。

 

  炉上正烧着热水,而桌面上摆好了两只杯子,梅长苏就着他以往的最擅长的活,熟稔地泡起了茶。

 

  他忽然对着萧景琰开口道:「今日难得,但我们不喝酒,喝茶可好?」

 

  说着,便将热腾腾的茶水推到对方眼前。

 

  萧景琰这才不禁想起了当年对方以苏哲之名进京,化作谋士,借着庭生之事将他引到苏宅,随后对他发出了惊人的选主之言。

 

  想起往事,他亦不自觉地笑了起来,不由得有感而发,突然问道:「如今若让你重新再选一次,那你会怎么选?选我,还是选别人?或是选择回到廊州,继续做你的江左盟之主?」

 

  三个选项,却是只有一个答案,不论他选了什么,终归要离开,不是吗?

 

  梅长苏忽然迎上对方的目光,犹豫了半晌后,终于道:「我……不离开。」

 

  萧景琰以为自己没听清楚,又再一次问道:「小殊,你说什么?」

 

  「我想告诉你,我下定了决心,绝不会离开。」梅长苏一口气道。

 

  萧景琰赫然地起身,目光有些闪动,却仍是说着违心之论,硬忍着道:「不行,你不能再……」

 

  话还没说完,梅长苏已抢着又道:「我答应你,你所担心的事,我都不会再做。」

 

  见对方说的真诚,他下意识地想要相信,然而昔日经历仍紧扯着理智,令他猛地一个转身,决定眼不见为净,至少不会再心软。

 

  就在对方正想要逃避离去的同时,梅长苏勉强奋力地爬了起来,只道这样的机会若再错失,那就真的再也没有什么能够挽回了,于是他想也不想地,一个跨步冲了上去,展臂抱住了对方。

 

  被对方一把从后方紧紧地拥住,萧景琰心中悸动不已,怎么样也甩不开,不禁急道:「小殊,你……」

 

  梅长苏却是一副死也不放的样子,将脸埋在对方的肩上,闷道:「景琰,如果不是在你身边,我又怎能好好的活着?」

 

  萧景琰听了内心一软,却仍道:「你若留在我身边,那或许才是永无止尽的危机,况且你不也曾经想过离开吗?」

 

  想起年前所爆发的麒麟事件,梅长苏也同样提出离开京城一事,也许早在那个时候,他便不该强留对方下来,以至于演变成如今这个状态。

 

  梅长苏摇了摇头,道:「是,当时我的确想过,若是我的离开能换得你一世平顺,高枕无忧,那我真的愿意。」

 

  萧景琰一听,猛然一震。

 

  「但是现在我后悔了,所以就算你逼我,你赶我,甚至威胁我,我也不会走。」梅长苏边说着,手里边紧紧地揪着对方的衣服,使劲地不让对方扳开。

 

  原来自始至终,他们都是一样的错,总是为了对方而隐瞒,为了对方而勉强,却忽略了那最真心实在的想望,以及那单纯的只为了对方而藏在内心深处的纯粹想念。

 

  若不是对彼此满心的在意,又岂会走到如今这个地步?或许有错,或许没错,然而错却是错在对彼此的情意太深,太傻。

 

  终于,萧景琰缓下了手上的力道,转而轻轻地覆握着。

 

  他知道,他的心再硬,再狠,也始终拗不过这个人,从以前到现在皆是一个样。

 

  「景琰,如果一直到我死了却见不到你,你觉得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吗?」梅长苏忽然悠悠地道。

 

  萧景琰闻言,缓缓地转过身,一眼望进了对方眸子。他知道,小殊向来将自己压抑地极深,若非已到了无法掌握的地步,他不会说到这个份上,也不会如此毫无保留地袒露自己的内心。

 

  他忍不住伸手抚向对方的脸颊,来回不住地轻轻摩娑。

 

  随后他深深地道:「小殊,我总是害怕会失去你。」

 

  但他却没想到,他的决定差一点就要永远失去对方。

 

  梅长苏一听,扬起一丝微笑,坚定地道:「不论是生还是死,只要能在你身边,那就足够了。」

 

  萧景琰感动地听着对方难得坦率的告白,眸子里似是泛着光,一眨也不眨地直望着对方的双眼,顿时一股激动涌上,再也忍不住地低下头,吻住了那颤抖不已的唇瓣。

 

  

────

后话:

  1. 我努力地写,你们还努力地看吗?

  2. 下一章依旧嗯嗯哼哼哈哈嘿嘿,我还是不用说明了。

  3. 写得有些沮丧啊。


【琅琊榜】《靖苏》倾尽天下 41

江左扁舟不求人_忌子蘭:

前情提要:40

章九、静好

41

  后来,梅长苏还是一病不起了。

 

  即便他再怎么得努力配合,吃药抗衡,但在先天的条件不佳之下,再加上这几个月来的身心折磨,饱受摧残,本已恍如风中残烛般的身体,再也抵挡不过寒冷天气的袭击,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萧景琰焦急不已,大发脾气地怒斥着宫里所有的太医,最后终于还是遣散了所有人,命列战英前往梅宅将晏大夫给请了过来,至少对于小殊的病,晏大夫见怪不怪,多少还是能够掌握的。

 

  然而没想到这次一倒,就是几个月过去,年复一年,时光匆匆,很快地就要过年,对萧景琰而言,时间的流逝彷佛就在他的心口扎了根针,时时作痛地提醒着他。

 

  在梅长苏生病沉睡之时,蒙挚与萧庭生都来探过病,甚至一待就整个下午。

 

  萧景琰也曾经想过,是不是将蒙挚与庭生早已平安出了天牢的消息告诉对方,或许会对病情有稍许的帮助,无奈一直苦无机会。

 

  这天,晏大夫诊完脉之后,脸色总算和缓了许多。

 

  黎纲在一旁见状,赶紧问道:「晏大夫,宗主状况如何?」

 

  晏大夫不禁白了对方一眼,才终于肯道:「就老夫估计,今天晚上便会醒了。」

 

  「那如果没醒呢?」黎纲才一问出口,就立马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赶紧补充道:「不,我是说……会不会有什么因素导致宗主没醒……」

 

  晏大夫脸色更加地难看,冷道:「有。」

 

  「会是什么因素?」黎纲猛地起身,心中一惊问道。

 

  晏大夫脸色铁青,不以为然地道:「当然是我再给他几针,让他再多睡个几天!」

 

  才说完,就丢下一脸惊恐尚未平复的黎纲,头也不回地离开寝房。

 

 

  一听说梅长苏会醒,萧景琰当晚就前来了暖阁用膳,期间这段等待的时间,他便坐在桌前,翻起了一本本珍藏的书。本就喜爱学习的他,看起书来都特别的专注,也因此他自然而然地就让上面的批注给引去了注意力。

 

  只见上面的一笔一笔都是新写的,他识得,是小殊后来的笔迹。

 

  原来闲暇之时,对方也不曾忘记学习,思及此,他忽然猛地站了起来,将架上的书一本本地拿下来翻看,果不其然,每一本上都写着熟悉的字迹,再细看,发现都是些治国良策,选贤与能的经验与常谈,而小殊所写的批注,都彷佛像是在对自己说话似的。

 

  萧景琰心里一揪,拿著书的手不自觉地颤动了起来,小殊的心自始至终都系在大梁之上,或许就连他的即位,也在当时的风云搅弄之中一并算了进去,但就因为这样,他才放不开手。

 

  当年父母健在的他,光是失去了小殊,就已虚度了十二年的光阴,若今天换成是他离开了对方,那么举目无亲了十二年的小殊,还能怎么过活?然而这些天以来,他已不只一次地问自己,强行将对方留在自己身边,真的好吗?

 

  即便对方心在朝堂,意在朝堂,人却早已不再适合待在这样的是非之地。若要真正的守护,彻底的保全,是否放了人,才是他根本的选择?

 

  叹了口气,萧景琰沉重地阖上书,下一刻,寝房里传来了黎纲的声音。

 

  无暇多想,他的人已闯了进去。

 

  一进门,就见梅长苏睁着眼,转头看向一脸匆忙的来人,随后泛起了一丝久见的微笑。

 

  萧景琰这时高悬的心总算是放了下来,松了一口气,满心的想念顿时尽皆涌上了心头,他随即坐上床沿,望着对方道:「好多了吗?需要再请晏大夫来看看吗?」

 

  梅长苏微微一笑,摇头道:「我没事了。」

 

  他随后四处一望,又问道:「这些天我迷迷糊糊,都搞不清楚现在是什么日子了。」

 

  萧景琰伸手摸了会儿对方的脸,听着对方熟悉的嗓声,内心的空缺总算有种填满之感,于是笑道:「今儿个小年夜,明天除夕呢,好在你醒了,刚好赶着过年。」

 

  梅长苏一听,总算放心,看来他还没有漏失掉一年之中最重要的节日,便道:「除夕夜,宫里应有诸多事宜代办,景琰,若是忙的话,就不用特地来我这里过了。」

 

  萧景琰沉默了一会儿,却仍忍不住忐忑地再次问道:「小殊,你跟我说实话,身体真的还好吗?」

 

  梅长苏一愣,心想经历了这么多事,对方若是不信自己那也是他自找的,他叹了口气,点头道:「真的,不骗你,我再也不会欺瞒你任何事,好吗?」

 

  经过了这次争执,令他深深地感觉到,对方早已不是当初的萧景琰,而他,自然也不该是当年的梅长苏。

 

  萧景琰听了,笑容虽有,脸上却还是透着郁闷难解的气息。

 

  梅长苏见着,心里似乎有了底,但并不打算开口说破,只道:「那你明天还来吗?」

 

  萧景琰才要起身离去,就听到对方如此一问,不禁一怔,随后淡然一笑:「自然要来,这次一定要守岁成功。」

 

  一句话,不由得想起往年屡屡失败的例子,不是一起受不住地睡了,便是国家大事无法相聚,想到这里,两人不禁相视而笑。

 

  除夕的当晚,梅长苏吩咐黎纲带来吉婶做的几样菜前来,准备给看似饿瘦的萧景琰好好地补一补。

 

  不过当下却被黎纲冷不防地碎念道:「宗主,要不你先照照镜子吧?看到底谁才是饿瘦的人……」

 

  「咳咳……」

 

  自他醒来,玄布的一切事情彷佛都烟消云散了般,萧景琰不再主动提及,而他自己也就没有提到蒙挚与萧庭生。

 

  他想多方打听,但又怕一个擅作主张触怒了龙颜。

 

  虽然两方如今已是相安无事,但他始终明白,横在这中间的隔阂仍然尚在,若非如此,景琰不会时时刻刻地害怕自己再次欺瞒,也不会见了自己醒来依旧愁容不减,但现下却也只能靠着时间冲淡,以及他的努力抚平。

 

  如此想着,只听到门外传来些微动静,随后又是黎纲的声音:「见过皇上。」

 

  虽然萧景琰不再阻止梅长苏与外界的接触,再加上担忧着对方的病,因此才希望藉由熟悉的人来照顾,但梅宅的人并没有全部进驻暖阁,除了飞流、黎纲及晏大夫外,其他人都仍继续留守。

 

  见着人进门,梅长苏已缓慢地上前迎接。

 

  萧景琰还嘴里吐着白烟,却率先关心对方道:「天冷,别太靠近外面。」

 

  阁内的火盆自从入秋后就开始陆续地使用着,如今更是全数派上了用场,让整个房内暖和地不似冬天。

 

  梅长苏看了看对方,问道:「景琰,都忙完了?」

 

  「嗯。」萧景琰淡淡一应,不经意地见到桌上的菜肴,忍不住喜道:「吉婶的菜?」

 

  「是啊,你方才肯定没有多吃吧?趁机让你补补。」

 

  说着,两人便一同在小桌前坐下。

 

  萧景琰闻言不禁白了对方一眼,不予苟同地反道:「该补的是你吧?」

 

  梅长苏一听,几乎与黎纲一模一样的语调及回话,想来自己这宗主真是越做越憋屈,忍不住又无奈地咳起嗽来。

 

  这日,本以为会是个平静无波的夜晚,却没想到入了夜后竟开始飘起漫天大雪来。

 

  即使如此,阁内的两人并没有因此裹着棉被躲进房里,反而是肩并着肩,一起端坐在廊下,静静地欣赏着外边的雪景。即便夜幕深邃,但在皎洁的月色之下,却依稀能够看得清,就如同路途再怎么黑暗渺茫,只要两人的心中明亮,便能照出一条最正确的路。

 

  就这样许久地,子时已过,两人始终都未说一句话。

 

  终于,梅长苏低头一笑,开口问道:「景琰,你其实有话对我说,是吗?」

 

  萧景琰听着,并没有立即答话,答案虽然呼之欲出,却始终压在他的心里。

 

  「我能猜吗?」梅长苏又问。

 

  萧景琰这才道:「你说吧。」

 

  梅长苏这下也停顿了好一阵子,才缓缓地道:「你……想赶我走了吗?」

 

  听对方一猜即中,萧景琰顿时一震,不可置信地将目光移向对方,不解问道:「你……为何会知道?」

 

  梅长苏却是笑了,像是卖个关子没有回答。

 

  难道他还能明说因为他是林殊,而对方从来就是他的水牛吗?因为他们相知相惜,彼此就是同一人,然而却一起走到了这般地步。

 

  「对你来说,这是最好的安排,也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事。」萧景琰压抑着沉痛的语调,一字一句平稳地说道。

 

  梅长苏不予辩驳,只是淡淡地道:「所以你下定决心了吗?」

 

  「是。」萧景琰试想,不再迟疑地道:「你会怪我吗?」

 

  即便怪罪,却能好好地活在世界的某个角落,对他来说,那便已足够。

 

  梅长苏一听,只是仰起头,盯着眼前飘飞的白雪。

 

  过了良久后,他才终于答道:「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不会怪你,因为你是王。」

 

  是王,所以不论是什么理由,他都不能怪罪,但若是景琰呢?

 

  此话一出,见着剎那微愣的对方,梅长苏又忽然问道:「但你能否再给我一些时间呢?」

 

  萧景琰闻言,不愿再违逆对方心意,于是内心一动,开口道:「好。」

 

  大雪纷飞的那一晚,新的一年来到,两人终于守岁成功。殊不知,回想当时的气氛景况,以及那无法为外人道的挣扎内心,早已控制不住地隐隐作痛了起来,令两人全然没了睡意。

 

  

────

后话:

  1. 我写得有点苦闷啊。

  2. 觉得他们的感情好复杂,复杂到我有点觉得生无可恋。

  3. 啊但这还是HE哦XD

 

【琅琊榜】《靖苏》倾尽天下 40

江左扁舟不求人_忌子蘭:

前情提要:39

40

  萧景琰这几天都会到暖阁走一趟,只不过每当他在的时候,梅长苏大多不是清醒状态,有时候是吃了药方入睡,不然便是睡了尚未清醒,虽然仍不见好转,但他似乎能够感觉到对方的努力,想尽办法地想要达到他的要求。

                   

  即便多年过去,小殊还是这点不变,他虽然骄傲不羁,行事故我,殊不知,却有一颗宽广良善的心,从前的他或许强出头,武力出众,如今的他,却总是替人分忧解劳,屏除万难。

 

  作法变了,但说来说去都还是一个样,还是那个他所熟悉的人。

 

  萧景琰一个人待在养居殿,不禁想得痴愣了,但想到几日前那试图闪避自己的人,眉眼间尽是疏离、犹疑,还有退却,不由得心里一阵紧缩,揪得令他险些喘不过气,沁出了一身冷汗。

 

  若然如此下去,会不会他与小殊就这么渐行渐远,再也回不到从前?

 

  既然他不变,小殊亦不曾变过,那又为何他与他会走到如今这般地步?不论是冷漠相向,或者怒目而斥,他一直以为不会发生的事,在这次都一件一件的发生了。又或者,变得人其实是他?

 

  他不自觉地心里一慌,下一刻却陷入了沉思。

 

  而这时,忽然有人踏着沉重步伐,进到了殿内,见到眼前之人正呆愣地坐在一旁,似乎没发现自己的到来,于是上前唤道:「皇上。」

 

  一声叫唤,立即将萧景琰的神智拉回,他转头一看,发现来人正是蒙挚。

 

  见到人平安,他不免松口气,点点头道:「蒙卿,你来了,都还好吗?」

 

  知道对方心里到底是关心,蒙挚抱拳施礼道:「多谢皇上关心,咱们都好,已经妥善安置了。」

 

  指的正是萧庭生,以及其它受到株连的长林军众人。

 

  萧景琰神色才稍有和缓,忽然又板起了脸孔,叮咛道:「这件事不许让小殊知道。」

 

  「皇上既然选择放了我们,那又为何要瞒着小殊?」蒙挚不解,想到他在来之前,询问了列战英最近所发生的事情,终于忍不住道:「皇上,你觉得小殊真的变了吗?」

 

  萧景琰心中一震,却没有答话。

 

  蒙挚继续道:「小殊并没有变,他从以前就希望能有一双翅膀,可以自由自在,可以遨游天下,即使他后来折损了身子,但他的心性也从来没有改变过,他还是他。现在,你要折断他的翅膀吗?」

 

  对方突来的一席话,让萧景琰彻底地愣住了。

 

  他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小殊,也没有想过要囚住对方,但这些天以来,他所见到的那副愁容,是他自认识对方以来从未见过的,没想到他竟在不知不觉中,伤害了他这辈子最在乎的人。

 

  他忽然笑了起来,神情却是万分的苦涩,原来,他们一直都在彼此伤害着,他此时终于深刻地体会到,比起小殊对自己的欺瞒,他在对方身上所加诸的痛苦却更加地令他沉痛。

 

  人说关心则乱,而他如今正是乱个彻底。

 

  蒙挚所言,他又何尝不懂?然而到头来,他却觉得自己怎么做都不对了。

 

 /

  自武人祭后又过了数日,期间总有百姓不满朝廷作法的流言蜚语,无不是指出武人祭中断乃是国家不幸之征兆,甚至有不少质疑皇帝能力,或者身体状况的风声,都一点不漏地传进了宫中,尽入了萧景琰的耳里。

 

  在当时,萧景琰当机立断地就下了封口令,告知这件事绝不能进到暖阁里,即便再怎么的兹事体大,也不得让小殊知道只字词组。

 

  他想,这事总会有过去的时候,但如今的小殊早已承受不了再多的烦杂琐事,更何况是这等攸关大梁国运之事,既然本就属于他的,那么由他一力承担即可。

 

  萧景琰在暖阁的门前站了许久,寒风刺骨,却犹不及这些日子的心凉,他心中有无数的苦,也有无数的思念,日积月累,无从发泄,原以为到了此处可以得到稍微的削减,却没想到,仍然深刻地令他相思欲狂。

 

  他终究叹了口气,推门入内。

 

  他期待地四处张望,最后仍不免露出一丝失望,心想与往常同样地,对方怕是还未清醒吧。

 

  走进寝房,里中的太医一见到他,很快地便行礼退了下去。

 

  看向床上依旧闭着双眼的人,萧景琰不禁走近,一边注视着对方,一边往床沿一坐。

 

  这一望彷佛被吸引住了目光一般,即便对方是熟睡的状态之下,也同样让他别不开视线,内心颤起阵阵悸动。

 

  他忍不住向前微倾,伸手轻抚对方的脸庞,顺着有些消瘦的轮廓,来回不断地细细摩娑。

 

  不知道他的手究竟在对方的脸上停留了多久,似乎是感到满足了一般,他才想到把手收回来,不料还未有动作,床上的人眼睛已缓缓地睁了开来,不偏不倚地对上他的目光。

 

  萧景琰这下忘了动作,同样直楞楞地瞧着对方,恍如就要看进对方眸子里的自己。

 

  这是两人自争吵以来,第一次如此温和地彼此相望,彼此触碰。

 

  萧景琰虽舍不得放手,却仍担心造成对方的反感,当下醒悟地就想把手收回。

 

  梅长苏似是知道对方心中所想,于是更快了一步,将手覆上了对方。

 

  这一下,彷佛再也没有什么事情能够吸引他俩的目光,就这样一句话也不说地两眼相对,久久都无法移开。

 

  他们从来都不知道,原来仅仅这么一瞬,就能像是过了一世般,将记忆中的每一幕都宛如历历在目般清晰明朗地浮现在脑海。

 

  有多少困境难关,是他们携手闯荡?

 

  又有多少个春秋寒暑,是他们彼此陪伴共度?

 

  至此,他们还有什么好争的、好怨的?

 

  梅长苏不言,然而眼里的泪水却再也守不住,缓缓地滑出了眼眶。不知有多少话语,都彷佛藏在这剔透明亮的水珠里。

 

  萧景琰见了,至情至性的他,又哪里忍得住,不知不觉地也跟着潸然落下了泪。

 

  许久过后,他才恍然发现,赶紧伸手擦拭。

 

  梅长苏却终于开口道:「景琰,我想跟你说一会儿话。」

 

  见对方泪光闪闪,萧景琰不禁伸手轻轻地抹去,随后点头道:「好,你说,我就在这听。」

 

  「陪我躺躺可好?」梅长苏稍微挪了挪身子,拍拍身旁的空位道。

 

  萧景琰闻言一愣,很快地便答应道:「好。」

 

  梅长苏不禁满意地微笑了起来。

 

  萧景琰依言地躺在梅长苏的身边,两人面对面地侧身地躺着,望着彼此的眼睛,然而对方才正要发话,他已是再难压抑地将人直接拉入了怀里,紧紧地抱着不放,彷佛要将这些天在内心所造成的缺口全数填满。

 

  「景琰……」梅长苏有些困难地唤道。

 

  感到对方微略的挣扎,他终还是放开了力道,让人得以把话继续说下去。

 

  见对方神色稍有缓和,梅长苏似乎不再犹豫,鼓起勇气问道:「你……不气我了?」

 

  「气。」萧景琰二话不说地回答,很快又接着道:「但比起气你,我却有更多的不忍心。」

 

  他不忍心对方再这么地病下去,不忍心对方始终带着自责不停地折磨自己,不忍心这样骄傲的一个人,受着自己如此对待却还始终一心,这偌大天下,除了小殊之外,又有谁能如同他这般地不离不弃?

 

  梅长苏自知理亏,不禁垂下了眼,一语不发。

 

  萧景琰又接着道:「更重要的是,我想见你。」

 

  没有任何一件事能抵得过他内心疯狂的思念,以及那满腔无人可诉的空乏。

 

  「我明白。」梅长苏内心感动,嘴边噙着一抹淡笑,而一句明白,表示他对于对方的种种作为都能理解,随后他深深地道:「景琰,我们是不是都该静下心来看待这一切?」

 

  毕竟这次的事件起因在他,其它人都只是代罪羔羊罢了。

 

  萧景琰沉默。

 

  「你介意的事我不会再做。但同样的,你也别做出会令你后悔事好吗?」梅长苏又一次旧事重提地道。

 

  听到这里,萧景琰忽然板起了脸,了然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我也说了,只要你身体好起来,你想怎么做都可以,君无戏言。」

 

  不论是想要放了蒙挚,还是庭生,又或者是想要离开这里,回到梅宅,甚至是他的江湖天下。

 

  梅长苏一听,只道此番不宜急进,于是不再多谈,点头应道:「好,我知道了,我相信你。」

 

  「知道还不赶紧睡?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你能熬夜吗?」萧景琰一个担忧,不禁连珠炮似地反问。

 

  想起太医的严正警告,他就不由得来气。

 

  被问得毫无招架之力,梅长苏只好乖乖地躺回自己的位置,嘴上问道:「那你……?」

 

  「你休息吧,我等你睡了再离开。」萧景琰一边道,一边起身下床。

 

  「景……」见对方头也不回地退出了寝房,梅长苏即便想要开口留下对方,却是一句话梗在喉间,无从说起。

 

  他忍不住苦笑,看来他与景琰之间的芥蒂即使细微,但仍存在,至今无法消除。

 

  即便关心依旧,在乎不减,但那无形而生的隔阂并不是这一天两天就能轻易消弭的。

 

  他既能明白,想来萧景琰也必然心知肚明。

 

  思及此,万般烦扰一涌而上。当晚,梅长苏果不其然地,又是一夜难眠。

 

─────

后话:

  1. 终于可以倒数计“十”了。

  2. 我跟宗主一样,都不能熬夜才对啊~

  3. 这样算和好吗?80%应该有~

 

【靖苏】柳暗花明(ABO)(12)

梨花雨凉:

咦!活久见竟然又更了一章,有没有惊喜!!

可是,工作没做怎么办?好痛苦!!

紧赶慢赶,又写了一章,算是把这一段想写的都写出来了,比较糙,实在是没时间了,估计也许后期会加精!这次更完,真的就是12月1号之后了,

小伙伴们看我这么努力,给个小红心鼓励鼓励吧!

 @景琰、嗯哼 又更了一章

大家先对付看着,这个12章过后还会好好修改,内容太多了,有缺失的地方,觉得哪里不妥的给我留言哈,十分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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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殊和飞流都得了新名字,从此算是与前尘往事彻底做了了断。

几个人酒喝的更是痛快。


这飞流的事也让老阁主苦恼几日了,琅琊阁收养个孩子本不是大事,但蔺晨领那孩子回来,老阁主便知,他这个风流不羁的儿子对这孩子肯定另有打算,吃穿用度暂且不提,只单单那个耐心的劲头就是对旁人未曾有的。

 

他给那孩子把过脉摸过骨,内力深厚但头脑损伤严重,应就是东瀛秘术里提到的,从小被人下了药养起来的死士,若未被蔺晨救下,就算是命大逃生,也只会越大越如行尸走肉,成长为毫无思维的杀手,一般寿命也不会长久。这孩子遇到蔺晨也是福厚之人,年纪还小,中毒并不深,以琅琊阁现存的医术,控制住病情不发展是绰绰有余,只是想恢复如常人,却还要不断尝试,结果未曾可知,只能走着看吧!

 

老阁主为何如此肯定蔺晨是对这孩子有别的打算呢?事情还要从七年前说起。说来也是凑巧,当年云游四方,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老阁主为何会在萧景琰病危之时出现在金陵,其实并不全是萧景琰福大命大造化大,根本的原因还在蔺晨。蔺晨和萧景琰年岁相当,只从小便跟着老阁主在琅琊阁四处历练,虽年纪不大,却也是行走江湖的一把好手,后来分化了坤泽,但因医术高绝的琅琊阁自有压制信期和遮掩气味的绝世好药,所以,坤泽属性也未拦得住少阁主闯荡江湖的脚步。只老阁主到底不放心这个坤泽属性的独子在外面,又知他心高气傲,所以,便加派了一队人手在暗中远远的保护。这一跟就跟了两年,到底那时候蔺晨年纪尚小,不曾发现自己家老头的这些手段,所以说,姜还是老的辣。

 

两年不曾出过什么差错,琅琊阁的少爷说是办差,无非就是游山玩水,吃吃喝喝就把事情办了,只这第一次来到了金陵,就出了一点点不寻常的事。他偶遇到了出门狩猎意外受伤的皇五子萧景桓。按说皇子狩猎,该有很多人随行,只那萧景桓是趁了办理公务的空档忙中偷闲溜出去的,如今跌落马背胳膊受了伤,也不敢声张,只一路由跟着的随从牵着马从山上下来,路上正碰到了蔺晨,蔺晨一打眼便知这人是身上有伤,脸色卅白,额上豆大的汗珠一颗接一颗,应是疼的,于是,悬壶济世的蔺少阁主便将这一行人拦了下来。

 

找了路边的树丛让人躺下,简单的检查一遍,便知这人的胳膊摔断了,怪不得会如此痛苦,蔺晨身上带着跌打损伤的药,给那人的骨伤包扎好后,又简单的给几个穴位施了针,病人的痛苦立即减缓不少,脸色也逐渐恢复了。萧景桓大喜,热情的邀请蔺晨去他府上,蔺晨不依称还有事情要办,萧景桓就以此次摔伤不易让父亲知晓为名,希望蔺晨能助人到底,待他伤愈在走,言辞恳切。蔺晨侠义心肠,想想事情也不急,便答应了。

 

这样,蔺晨便住到了萧景桓的府上,萧景桓当年是二十一二岁的年纪,相貌英俊,风流倜傥,蔺晨一袭白衣,出尘脱俗,二人又皆是见多识广,谈吐风雅之人,一来二去,便有相见恨晚的感觉。只一样,萧景桓到了府上就告知了蔺晨他是先帝皇五子,当今皇上亲弟弟的身份,而蔺晨则到离开也没有告诉他,他是天下第一情报重地的少东家,并且还是坤泽

 

大梁男风盛行,大户人家养几个中庸属性的男宠也是很平常的事一来二去,二人都感觉出彼此间生出了些暧昧不明的情愫,然萧景桓对这种暧昧却明显是浑不在意,偶尔言语间还会对蔺晨有调戏之意,蔺晨却是因为坤泽对乾元的天生仰慕,而对萧景桓真真动了心,所以,萧景桓的举动看成是恋人之间的调情也说的过去。

 

所谓伤筋动骨一百天,二人就这样不知不觉得在萧景桓府上呆了三个多月,带萧景桓的臂伤痊愈,拆下绷带,蔺晨也就到了该离开的时候。这日晚上,蔺晨纠结于是否告知萧景桓自己是坤泽的真相,萧景桓却因为骨伤痊愈而喝的酩酊大醉,跑来蔺晨的院子对蔺晨动手动脚,蔺晨见他不清醒,便只用力推开了他,谁想,喝多了的萧景桓竟说蔺晨是假正经,明明对他动心不已,此刻却又假意推开,玩欲拒还迎的把戏,蔺晨当他是醉了,不与他计较,不想他竟然相对蔺晨动粗,手脚上轻薄不说,言语间更是毫无尊重,甚至还说出让蔺晨给他做小,当他的男宠,并说知道蔺晨在想什么,慢说蔺晨不是坤泽,就是个坤泽,像他这种身份,又是个大夫,他也不可能娶他,蔺晨自此才知道,原来这三个月的朝夕相处,在那个皇亲国戚的眼里,什么都不算,连夜便收拾了东西离开了,清醒过来的萧景桓知人从自己府上离开,连个侍卫都未惊动,也知这大夫可能不是寻常人,暗中派人查过,但是当他派出的亲兵拿着那蔺晨自己都认不出是自己的画像从身边走过的时候,蔺晨便知道,缘分,不过尔尔罢了。

所以,多年后,当萧景桓为秦般若收集情报不利而恼火时,又恰巧得知了昔日的暧昧曾是这样的身份,内心的懊丧是可想而知的。当然,这是后话,先按下不提!

 

只是,蔺晨到底还是伤了心,一直钻在萧景桓前后判若两人的牛角尖中出不来,心情郁郁,连金陵的小吃都没了兴趣,整日窝在琅琊阁的一处暗桩里,不知在想什么,老阁主听了属下的回报,便出来寻人了。

 

老阁主自然从蔺晨口中得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这种事儿就算打死蔺晨那个臭小子,他也不会说给他听的,蔺晨不说他也不能说我已经知道了,这样一来,蔺晨还当他家老头是路过金陵,全然不以为他家老头已经什么都知道了,整天还是一副嘻嘻哈哈没心没肺的样子,只有老阁主知道,自家的孩子到底还是变了,似乎对什么都淡了,虽然还是和从前一样,嬉笑打闹,毒蛇腹黑,但就是说不上哪里就不一样了,比如,他见到路边有人病倒再不会主动施救,可是他以前救人也是看心情,在比如他不许提起他那坤泽身份,哪怕就他们父子两个也不行......

 

所以老阁主心疼儿子又无处诉说,便想起了多年好友林燮,找他吃酒叙话,才有了后来机缘巧合下给萧景琰治病,当时给萧景琰瞧病的老阁主心情很复杂,若非林燮是多年好友,他断断不会管萧景琰,却又感叹,都是亲兄弟,怎么这个孩子这般痴情,而那个却那般可恨呢!

 

就是因为如此了解儿子,才知他对飞流的不寻常,可以说是宝贝的不得了,又因事情过去这么多年,然而蔺晨一点嫁人的念头都没有,独来独往,每次谈论这件事,要么缄口不言,要么遁地逃走,就是不接话茬,所以,老阁主才有了他想把这孩子收义子的判断,因此饭前才不想听他说那些铺垫的废话,就想看看他是不是真敢当着众人的面说出他的想法,不想还真被他料中了。

 

而蔺晨呢,他将那孩子领回来,只简单的和父亲说了说孩子的来历,便一直藏着,直等到今日才和众人见面,估计也是想趁着今日这个特殊日子,老阁主高兴能一举将此事定下,不想老阁主态度如此坚决,而且又因着林殊的帮忙,还彻底的断了他这个荒唐的念想,蔺晨要说不懊恼是不可能的,但不管蔺晨是不是死心,飞流这孩子愿意跟着他的梅长苏哥哥,是不争的事实,蔺晨此时也是无话可说。

 

宴席接近尾声,众人都微露醉意,老阁主示意管家,他要回去休息,这帮小辈的爱热闹,就继续着,不然他在此处,众人还是放不开手脚,众人恭敬的送走了老阁主,继续坐下来叙话。

菜已经凉了,酒也喝的差不多,再吃下去也没什么意思,老阁主离开后,几个人便吩咐人把宴席撤了,蔺晨又叫人把他带回来的各样茶点送上来给大家吃。

 

飞流不看别的,光盯着桔子,林殊寻着他的视线,询问他,是不是要吃?他不说话,只看着那桔子,林殊便拨了皮,一瓣一瓣的送到他嘴里,他喂一瓣,飞流就吃一瓣,乖得很

 

“你不是自己可以吃吗?”说话的是蔺晨,他点了点飞流的脑袋,问他

飞流并不理他,专心的吃林殊送来的桔子

“拿来,给我,我来喂”说着话,蔺晨就夺过林殊手中的桔子,也学他掰下一瓣,往飞流的口中送,

却不想,飞流却不吃了,看着他,伸手抢回了桔子,然后又塞回了林殊的手里,接着恢复了刚刚那副乖乖的样子继续等着林殊喂他,

“诶?你个臭小子......”蔺晨轻轻的照着飞流的脑袋拍了一下,说是轻斥却宠溺的明显,林殊和萧景琰就在一旁偷偷的笑,萧景琰看了看飞流,悄悄的和林殊咬耳朵

“小殊,我知道飞流为何和你好”声音很轻,只他二人听的到

林殊一惊,回头瞧他,又看了看蔺晨,急忙和萧景琰做了个

“嘘”的动作,萧景琰立马一副放心,我不说我不说的谄媚表情来

“喂!你们俩干嘛呢?这还有小孩子呢!”见他二人亲密,蔺晨忙出言斥责,如今飞流可是他的心尖尖,虽然没当成父子,但是全不耽误喜欢和爱,他可不能让那两个人过早的毒害孩子的心灵

“哦,没事没事!”

“当人哥哥就要有当人哥哥的样子!”

“......”

挨了蔺晨的训,萧景琰和林殊对视一笑,一副心照不宣的样子,萧景琰依旧不怎么讲话,只坐在林殊身侧,给二人的茶杯里添水。然而,蔺晨喝着萧景琰的茶,飞流也不理他,眼前的景象在和谐也是平白给他添堵,于是,他便没话找话来挤兑萧景琰,

“这皇家的人就是凉薄,真就忍心三四个月不露面?”蔺晨看着林殊,实则余光瞥着萧景琰

“我久不在京,一时走不开”萧景琰认真的回答

“若不是我在信纸上染上些乾元信素,怕是殿下还要在忙一段时日呢!”

“什么乾元信素?”林殊抬起头,疑惑的望着萧景琰

“咳咳......哪有的事,我处理了手中的事情不就,不就来了嘛”

萧景琰底气实在不足,一来他确实没办法与蔺晨解释太多他不能及时赶来的原因,也不想在这日子提太多金陵的人和事,二来他的确感受到了信纸上另一个乾元的信素,便真的是火急火燎的往琅琊阁来,他不是不信他的小殊,只是一想到他的小殊那么美,身边有个陌生的乾元转悠,他便不能心安。

“我二人的故事还是等以后有机会说与少阁主听”给蔺晨倒了一杯水,这次没有只放到面前,而是递至了手里,接着正儿八经的抱拳,说道:

“景琰之前有眼不识泰山,误会了少阁主的好意,景琰在这里斟茶给少阁主赔罪,还望少阁主大人大量,不与景琰一般见识”

 

“还知道你们一个个都是没良心,哼”蔺晨哪就会和萧景琰真较真,众人一听蔺晨这般,便知他是在玩笑,也都跟着笑起来,都是年轻人坐在一起,,开开玩笑,气氛自然就活跃起来

 

“战英,过来”萧景琰伸手,示意他的副将,一边问林殊

“小殊,你还记得他吗?他是列战英”

“末将参见林少帅”列战英走近梅长苏跟前,屈膝行了一礼,才坐下

“记得的,你开牙建府那年,跟着你的,那年才12岁”

“是,少帅好记性”

“还叫什么少帅,如今哪还有少帅”林殊一挥手,语气平缓,看不出悲喜,只是物是人非到底令人感伤,一时竟四下无言

林殊也会意到刚刚自己那句话有些不合时宜,想了想,他又开口道:

“老阁主已经给我赐名为梅长苏,从今以后,你们就成我为长苏吧”

“这怎么行,我们怎么能直呼少......您的名讳?”说话的是黎刚,一旁的甄平和列战英也不住的点头,他们无论如何也是不能这样称呼的

林殊看了一圈,想了想,才又张口说到,

“那,我就托个大,你们从我行军打仗之日那天开始,就一直和我一起,这排兵布阵的本领也算是我教的,那你们就称我一声先生如何?”

“先生?梅先生,苏先生?苏先生,好,苏先生,这个称呼好....”

众人纷纷表示赞同,

“长苏,先生,听起来不错,文绉绉的,和原来那个称呼一点不一样”蔺晨如是说

“好,那便这么说定了”

众人又说说笑笑了一通,期间还聊起了远在军营的聂铎,列战英与聂铎有些接触,知他还守着赤羽营,林殊很感动,也很满足,死里逃生,依然有爱人相伴,好友在侧,这便是旁人求之不得的幸福了,

蔺晨才无暇去感怀林殊的心情,今天,他憋着最大的乐趣便是拿梅长苏那日见到萧景琰落泪的事情打趣他,

“我的大美人儿,你这样会哭好像我琅琊阁虐待你了一样......”

还特意抬高了语调,将林殊掉眼泪的事宣传的满堂皆知,然后呼的一下打开了折扇,摇了几下,又将纸扇合起,就等着看林殊恼羞成怒的样子。

 

相处小半年下来,蔺晨的恶趣味就爱看林殊出糗,他怎会放过这个好机会,那日他亲自带萧景琰过来,的确是出于礼数,但更大的吸引力就是想看看嘴硬的林殊见到萧景琰到底会是什么反应,这个结果简直太让他意外和满意了。虽然作为一个大夫,他深知坤泽在自己的乾元面前显露脆弱,是天性使然。但亲眼看到这位少年将军掉眼泪,他还是觉得从心里往外爽,毕竟都是男人,掉眼泪都是让人很不齿的行为,而且这位少年将军平时还是一副喜怒不形于色,对任何事都是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

 

可是此刻的林殊哪里还是孤军奋战,有萧景琰在旁,还能被旁人欺负了去,萧景琰只有对着他的小殊时稍有木讷,遇到了旁人,也是腹黑的很,如今又和这里的每个人都混熟,见蔺晨打趣林殊,自然要见招拆招。知蔺晨是看透了他的小殊脸皮儿薄,定会恼了掉眼泪的事,让外人知道了笑话,也不上他的当,只是搂着林殊稍微转了转身,将蔺晨的视线挡在了身后,开口道:

“什么你的大美人儿,要说起来,这也是我的美人,我的美人儿在你这里,你怎么委屈我的美人儿了,快快从实招来,本王念你心实,兴许还能心软饶你一命”

一副活脱脱护人到底的模样,林殊索性就躲在他怀里,听萧景琰和蔺晨胡说八道,也不吱声,偷偷的捡笑

“诶?萧景琰,我发现你不仅脸皮厚,倒打一耙的本事也是一等一啊!”

“难道不对吗?我的人在你这里,只有你照顾的不周,哪里还有嘲笑人的道理”

“你......”

众人在一旁听的热闹,围笑着听他俩逗趣,

“你你你,你什么你,怪不得飞流不跟着你,怕是孩子早就看出你不会照顾人了”

听到萧景琰拿飞流说事儿,大家笑得更欢了

“你.....”

 

一众人等嬉闹到了晚上才散去,走的时候,蔺晨来领飞流,无奈飞流和林殊玩闹了一下午,此刻趴在林殊的腿上更是不肯离开,于是,梅长苏只好让甄平在隔壁收拾了一张床,亲自领着飞流过去,告诉他,晚上睡在这里,苏哥哥就在隔壁,飞流才闪着大眼睛,似乎是开心起来,蔺晨恋恋不舍的念叨着没良心,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小院,这座小院终于又安静了下来。

 

待人走后,梅长苏让萧景琰将角落里的琴搬了出来,飞流看了好奇,便栖在梅长苏的身侧,看着他,梅长苏抚上琴弦,试了试,又左右调了调,便弹奏起来,他坐在琴前,拨拉着琴弦,曼妙的琴音便叮叮咚咚的从他骨节分明的玉指上流出来。萧景琰坐在离他不远的案几旁,就这样注视着他,看着他的小殊双目微闭,坐在那里,弹奏出的曲调明明都是他耳熟能详的,却又像是他梦里出现的,是远远的听不清的弦音,而那个人,也像是坐在他的梦里......

而此时,远在金陵的小皇帝,萧泽晟,则正在为难着宫里的乐师

“朕说过,这不是朕听过的高山流水.....”小孩子愤怒的冲着跪在下面瑟瑟发抖的乐师大吼

“回....回禀陛下.....奴才,奴才的师傅就是这样教奴才的......奴才怎敢欺君啊”

“你们....你们....你们都在骗朕......”萧泽晟抓起龙案上的东西就往下丢,小孩子双目通红,发髻上的帝纪的簪子甚至因为动作幅度太大有些歪。高湛站在一旁伺候着

“太皇太后娘娘驾到,皇太后娘娘驾到”听到援兵驾到,这宫里的宫女太监都松了一口气

萧泽晟从龙椅上下来,一头扑进了林乐瑶的怀里,小身躯不停的在抖,隐约能听到呜咽的哭声

林乐瑶不知具体发生了什么,只知小皇帝回到养居殿,听着听着曲子,便大发脾气,便赶紧着过来,她将目光投向了高湛,高湛摇了摇头,她又看向跪在地上的人,厉声问到:

“你说,怎么回事?何事让皇帝如此动怒?”

“回太皇太后娘娘的话,奴才,奴才奉皇上的命令,弹奏高山流水,可是......可是......皇上说奴才弹的根本就不是高山流水,奴才的师傅教奴才的就这一种高山流水......太皇太后娘娘饶命啊......”跪着的人语无伦次,吓得快尿裤子了

“你先退下吧”林乐瑶听了个大概,虽不明白为何一只曲子让他这皇孙动了肝火,但也知这乐师大概是个无辜的,她蹲下来,将怀里的小人儿拉出来,拿出帕子给萧泽晟擦了擦眼泪

“晟儿,告诉皇祖母,乐师弹的哪里不对?”

“回皇祖母的话,乐师前面弹的都对,只后面与......”

“与什么?”

“与.....与.....”萧泽晟说不出了,他抬头看看面前的两位长者,一位是他的亲祖母,一位却是他不怎么熟悉的母后,他话到嘴边,却说不出了,后面部分与他母妃弹奏的不一样啊!可是,他还有母妃吗?

他的母妃不在了,连着他母妃会弹的曲子也不在了......

“母妃,母妃,想到林殊,萧泽晟瞬间清醒了些

母妃说过,为人君者,不应表露出太多的情绪,自己刚刚是失态了吧!想到这里,萧泽晟从林乐瑶的怀里挣了出来,抹干脸上的泪水,恢复了那副小大人的模样,恭敬的给林乐瑶施了一礼,说道,

“没什么不一样,是晟儿记错了”

“......”林乐瑶显然未曾想到萧泽晟会这样说,然而萧泽晟的表情里恢复了不容置疑的沉稳和坚定,让她一时更摸不着头脑

萧泽晟望了望眼前的两个人,忽又想到,此时还在丧期,身为皇帝,却请来了乐师,这已犯了大忌,忙跪下来,双手扶地,接着说道,

“皇祖母,晟儿有错,父皇过世不满一年,晟儿不该在皇宫里奏乐,还惊动了皇祖母,今夜晟儿自请去父皇灵前脱簪谢罪,还请皇祖母和母后能原谅晟儿一时糊”说完又磕下头去

林乐瑶还在想萧泽晟为何会和一个乐师,一段曲子过不去,此时更是惊讶他对自己的请罪,这么小的孩子,本应无忧无虑,却没有父母的护佑,过早的承受太多的责任,刚才还趴在自己怀里哭哭啼啼,转脸却跪在自己面前开始自省,哪里还有心思责怪他,便将他拉过来,仔细端详了片刻,也只说出一句

“晟儿会反省自己的过失,很好,只晟儿也别过份为难了自己,晟儿还小,皇祖母不会怪你的,你母后也不会怪晟儿

是啊,母后怎会责怪皇儿,皇后在一旁连忙说道

想来你的父皇也不会怪你的,晟儿有什么心理话,还是要说给皇祖母听才是啊”

“是,晟儿仅尊皇祖母教诲”语气里已是和年龄不相符的恭谨有礼

“时辰不早了,晟儿也早点安置了吧”

“不可,晟儿今日对父皇犯了大不敬的过错,虽然皇祖母和母后念晟儿年幼,但晟儿身为一国之君,却不能这样原谅自己,还请皇祖母和母后早点回宫休息,不要再为晟儿悬着心了,晟儿心意已决,望皇祖母和母后成全”说着,又要跪下

林乐瑶见他坚持,也只好由着他去,只悄悄给高湛递了眼色,高湛会意,林乐瑶便让皇太后先回去,自己则由高湛护送

萧泽晟送走了两位长辈,整理好自己的衣饰,便由小太监引着朝佛堂走去,也不知为什么,往日阴森森的地方,如今却一点都不怕了,大概是觉得,这样便是一家人在一起了吧

 

萧泽晟在冬节这日,先是知晓他所谓的母后并不想让他得到母妃的遗物,接着偷偷找来的乐师并不会弹奏母妃所弹奏的曲子,而他连说这一切的人人都没有,他第一次清醒的意识分,他的母妃真的不在了,而且关于母妃的记忆正一点一点的离他远去,他能做的不过是记住母妃说的话,所以他的反应不是哭闹,而是按照他母妃说的去做,于是他意识到了自己正在犯错,但此时他还未曾意识到,正是从此刻开始,他开始迈向了他的帝王之路。

萧泽晟称帝后的第一个冬节之夜,是在冰冷的灵前跪了一夜,他坚持了下来,林乐瑶交代给高湛让他在小皇帝累着睡着后,将他抱回寝殿的情形并未发生,他就那么直直的跪在那里,小小的身影,还谈不上挺拔,这一夜他也许想了很多事,也许也只是回忆了那首只有林殊才会弹奏的曲子......

 

琅琊山上,梅长苏正望着天上那一勾弯月掉泪,萧景琰则默默的站在他的身后,萧泽晟未曾听到的那首曲子,却将倚在林殊身侧的飞流哄睡,小小的身子贴着林殊,睡颜安适,呼吸规律,和一般孩童无异,却勾起了林殊对远在金陵那两个孩子的想念。每年冬节这天,萧景禹按例宿在皇后宫中,两个孩子才能来他的寝殿团聚,母子三人宿在一张床上,林殊会在睡前给她们讲战场上发生过的故事......

 

往事历历在目,人却天各一方,他轻轻唤萧景琰将那依着他的孩子抱进了隔间的床上安置,却一个人出来,想将那情绪宣泄出去。他不想让萧景琰看他难过,萧景琰所承受的已经够多了,当年他不知的那场病,他不敢想,若当年萧景琰就那么没了,他会怎样......可即便如此,如今他还是不能给他他的全部,他只要他的心,全心全意,可是他的心却放不下那两个幼子,大抵此生,他能对不起的只有萧景琰了吧!

 

半晌,萧景琰用大氅将人裹紧,搂进怀里,让他的头靠在自己的肩窝,和他一起看天上那轮残月,

“泽晟很好,苌楚也很好,有我在金陵,你放心就是.....”

萧景琰的嗓音很沉稳,让人心安

“景琰......”梅长苏的泪便又无声的滑落下来,

萧景琰握过他的手,那手很硬,掌纹分明,却很暖,能暖到人心里

二人就这样静默在这无声的月色下,相互依偎,相互取暖,什么都不用再说


“你今日对飞流用了孕期信素吧?”萧景琰伸手捏了捏那人的鼻子,忽然开口

“就你知道的多.....”那人瞪了他一眼,朝屋里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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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皇帝那段,也许过后有时间,还会再详细些写,另外关于蔺晨的设定,是一个受过 渣男情伤,身上闪耀着母性光辉的坤泽,嘿嘿嘿嘿,下一步萧景桓夺权,估计还有二人的戏码,有想法的和我说哈

【靖苏】柳暗花明番外之萧泽晟篇——花满楼(下)(abo)

梨花雨凉:

修改了一遍,重新发,此文很雷,有生子,ooc,看文需慎重,上篇内容有修改,主要是删减,关系不大!

前文走山重水复ta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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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合李玉刚的《花满楼》食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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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王之路危机四伏,诱惑也多,萧泽晟后来回忆,始终感恩母妃对自己的幼时教育,上位为君者,必须应明辨是非,所以,三皇叔给他美人儿美酒,五皇叔教他算计人心,而七叔则苛责他勤习武艺,所以,三皇叔教他赌博享受,五皇叔让他争权夺利,而七皇叔则明令他研读孔孟。相处下来,萧景琰,话不多,人真不错。后来,事实证明,萧景琰,是真的不错,给自己定了天下,又去给自己打江山,所以,萧景琰,被困南境,萧泽晟怎会不救?

 

可是不能让梅长苏救,虽说这梅长苏是江左盟的宗主,有实力有能力,可他还是坤泽,更有可能还是当年随葬帝陵的辰妃娘娘,是自己放在心底从未曾忘记过的母妃,只要这个假设有一丝成立的可能能,不论为子还是为君,就断没有让一个坤泽以身犯险的道理,不是吗?

 

说到怀疑梅长苏是林殊这件事,就要从六年前萧泽晟发现了他七皇叔与林殊的渊源说起!

六年前,萧泽晟十岁,心智远不及现在成熟,还未曾完全掌权,对萧景琰也依恋的紧,甚至偶尔还会乔装打扮了磨着萧景琰去军营去玩。一次无意中,看到了七叔熟睡时从怀中掉出的私物,好奇着打开竟是林殊的那只赤焰手环时,便觉得自己的心似掉入了冰火两重天的炼狱,这是母妃钟爱之物,萧泽晟识得,幼时常看到母妃拿在手里把玩,然而,母妃留下的那两只箱子里,却未曾得见这只手环,自己还曾追问过采萍,采萍也不知这手环娘娘放去了哪里,原以为是母妃带在了身上,却不想会出现在萧景琰处!

这是他的七叔啊!是父皇的亲弟弟啊!怎么会与母妃有这样的私交呢!

一瞬间想到的只有背叛!

六年来自己忍受的孤独全部化成愤怒和和委屈涌上了心头,

是自己的母妃因为萧景琰背叛了父皇,是吗?

于是父皇才要母妃陪葬的,是吗?

自己一夜失去了双亲,成为一个没人疼的孩子了,是吗?

而萧景琰,就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十岁的他只能有这样的判断,红了眼睛,恨不得立刻杀了睡梦中的萧景琰才能泄恨,

可是他不能,萧景琰是护着自己的,这个萧泽晟十分明了,还因为,这风雨飘摇的江山,需要他靖亲王萧景琰的维护,他萧泽晟的帝王之路更需要他七皇叔的扶持,

所以,无论多恨,他都只能把这恨伴着咬碎的牙齿一并先咽下去!

可是,对一直信赖的七叔却再也没法如往日间亲密相处下去,嫌隙已经形成了!

十岁的小皇帝一面不得不仰仗萧景琰手中的兵权来巩固这基业不稳的天下,一面却又不得不防备于他做强做大,萧景琰与献王,誉王那两个蠢货不同,萧景琰不仅有兵权,也有治国安邦的雄才,萧泽晟虽年幼,却早已清清楚楚的认识到了这一点,曾经,萧景琰是他心中的偶像,如今,却让他深感危机重重

觊觎过父皇坤泽的人,如何会真心实意的帮衬于他!

 

所以,只能先让萧景琰长年驻兵在外!

 

这是十岁的萧泽晟深思熟虑后想出的万全之策,因为京城内还有林燮,他是自己的外公,定比旁人可靠,有他的兵权坐镇京都,献王,誉王一时半会就掀不起什么大浪。

于是,本来一年中应有七八个月呆在京城的靖亲王,又一次开始长年驻守在外的日子,熟悉吗?到底是父子俩,行事办法都如此相像,直到三年前,林帅病重,这样稳定的局面开始变得危机四伏,虽然,这几年,萧泽晟已在军中培植了亲信,林家的兵权最终也并未因林帅的辞世而旁落多少,但准备却不得不做。

献王誉王到底也不是吃素的,誉王,有滑族势力的支持,献王的母家也有人在军中得势,因此,两个虎视眈眈的皇叔对这龙座的觊觎在京城早已不在是什么秘密。不得已,萧泽晟决定召靖亲王回京,不巧,萧景琰刚要班师回朝,却遭大渝来犯,一举抢了大梁十五座城池,于是,萧景琰临时决定,暂不回京, 先打退大渝的进攻,收复失地再说!因此,最后靖亲王的返京日期比圣旨延迟了四个月,这麒麟才子苏哲便也是这时进京的

 

萧泽晟这时已经十四岁了,又是四年,时光推移,萧泽晟最先改掉的缺点就是对一件事先入为主的主观判断。作为帝王,他必须理智和冷静,才能保证做出的决策最有利于江山社稷,此时的萧泽晟心中对“靖亲王与母妃怀有不可告人的私情”这件事的认定,已经是疑问多过对憎恨了。

为何会有如此转变呢?一个人功不可没,就是这宫中辈分最高之人,萧泽晟每次见到这位已经糊涂了心神的老祖宗,老祖宗都要将他唤他小殊,而后接着便要问他,景琰为何没一起来?却从不曾听他问过萧景禹。

还有,宫人不会弹奏的那支高山流水,不懂音律的萧景琰却只会弹奏这一曲?

宫中人皆道父皇深爱母妃,可父皇却一道遗照要了母妃的命,这真的是爱吗?萧泽晟时常会在睡不着的深夜,摩挲那道犯旧的遗照,墨迹已经淡了,可留下的心伤却好像从未曾淡去一点!他总忍不住想起最后那个睡在母妃怀里的夜以及那个作别的清晨,母妃说:晟儿大了!要照顾好自己才是!

老祖宗是糊涂了,念叨的全是父皇他们小时候的事,然而那些故事里,父皇出现的次数很少,大部分时候,母妃和七叔的名字却是连在一起的,萧泽晟似乎都瞧得见,他未参与过的岁月里,他母妃与他的七叔笑的是那样的恣意飞扬。

这时萧泽晟尚未分化,不懂得乾元与坤泽的相互吸引,但是他能听懂般配,能理解两小无猜,他甚至从老祖宗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话语中,猜到了,老祖宗给他的那块玉,本是要赐给母妃和七叔大婚的礼物,只因自己和母妃容貌有相似,才阴错阳差的才挂到了他的颈上

那玉佩,镂的是凤凰于飞

凤凰于飞,琴瑟和鸣。

母妃是凤凰,和鸣的却不是父皇

 

梅长苏助靖亲王破大渝有功,理应受赏,麒麟才子的圣名早在江湖远播,而此一役,梅长苏亲帅一队人马,半路驰援大梁军队,助其破敌,其人虽纱巾遮面,可战场杀敌的神勇英姿还是被许多将士官兵得见,军中的传闻也就三三两两的传回了京中,靖亲王手中的兵权本就十分了得,如今又有不明势力帮衬,令萧泽晟十分震惊,不禁有些后悔调其回京的旨意,可是更不能放任流落在外,一时竟陷入两难的境地,而萧景琰似料到萧泽晟的为难之处,派自己的亲随列战英先行回了京,带回了书信一封,心中详细介绍了梅长苏所率一众人等的来历,分属江左盟哪个分舵,同时带回的,还有两块兵符,兵力是萧景琰手中兵力的一半,亲自面圣,交给了萧泽晟。

 

而萧景琰进城之时,所有兵马都留在了城外,只带了一队亲随,梅长苏的马车就在这亲随的队伍里。

初见这梅长苏,萧泽晟和众人一样,皆是惊叹了其出尘的姿容,当得起绝色二字,江湖传言果然不虚,并且确实是坤泽,而且被标记过,合香稳定,信素安然,萧泽晟刚分化乾元,虽然对信素的味道分辨不是很敏感,但是是不是坤泽,还是能判断的,既然是跟着萧景琰的坤泽,自然而然就以为是萧景琰动了凡心私定了终身,可见面后又发现不对,这坤泽身上的信素和萧景琰不同,而本以为的萧景琰带其进宫,会请旨赐婚,竟然也没有,二人淡淡的相处,当真是君子之交淡如水的感觉。

 

既然有功,当然要赏,可这位苏先生却没提什么要求,想许以官职,先生还说自己是坤泽,不方便入朝为官给推脱了,于是,这封赏的宫宴竟真的只以吃了一餐饭而告终,左不过,梅长苏离开的时候,应下了萧泽晟提出的,愿意随时进宫答疑解惑的要求,所以,这梅长苏最后只变成了客卿梅长苏。

 

萧景琰回京,风云变幻,局势从献王和誉王二虎相争,变成三足鼎立,萧泽晟冷眼静观局势发展,朝堂上依然有言侯爷主持大局,言侯爷既是丞相又是帝师,从两年前开始,不在只教萧泽晟圣人之道,而是也开始教一些制衡的权术,可谓尽心竭力,萧泽晟学的用心,这父辈留下的江山,拼得一口气,要守住了,这也是他的命!

不过,到底老人年事已高,已有些深感力不从心。

客卿梅长苏,就成了接着言候成为和萧泽晟可以讨论功课的人,一来,因其为麒麟才子,自然博学;二来,萧泽晟心理一直有疑问,这人本可远离朝堂,在江湖上呼风唤雨,无拘无束,可为何却愿意拘在这金陵城,第三则是有股子那么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作怪,想和他亲近,所以,客卿梅长苏变成了御前的上宾,三天两头的被宣进宫去,刚开始确实是请教一些不懂的功课,梅长苏很耐心,后来相处的久了,萧泽晟偶尔也拿着一些无关紧要的国事来寻求意见,梅长苏也不推脱,有问必答,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疑心就起在这日常的相处中,许是林殊去世的时候,正是萧泽晟恋母的时候,所以,萧泽晟对母妃的很多记忆都十分清晰,而随着成长,这些记忆并没有淡薄,反而因着对母妃的过度怀念,而使这些记忆仿佛刻在了骨子里,所以,他第一次看到梅长苏在袖子里搓手指的时候,心理的滋味十分复杂,他不动声色的观察了一些时日,发现,这果真不是梅长苏临时起意,是梅长苏思索问题时下意识的习惯,他对梅长苏自然而然的就亲近了几分。

 

梅长苏也许是林殊的疯狂念头,产生在电光火石的一瞬间,九安山上,誉王持剑刺过来的一瞬,是离着最近的梅长苏挡了上来,这没什么奇怪,护驾是臣子的本分,可是他挡上来的瞬间,分明听见,他喊的是晟儿小心,喊的萧泽晟都愣了心神,誉王被卫队制服,萧泽晟转身去向梅长苏求问究竟,为何他刚刚为何会唤晟儿小心,梅长苏神色如常,回答道:臣惶恐,怎敢直呼陛下名讳,臣喊的是圣上小心。

是吗?这个解释无法说服萧泽晟,一个平日里都未曾开口称呼过他为圣上的人,危机关头怎会称呼他为圣上。

然而,梅长苏不承认,这件事就无法追问出所以然来。

 而这时,萧泽晟已经发现了梅长苏与林殊很多相似之处,比如,习字书画时,收笔习惯处偶尔会现出的相似,比如,爱吃特别酸的桔子,再比如,不喜加了糖的牛乳,也从不吃榛子酥,这些相似之处合着那个疯狂的念头容在一起,让他开始在苏宅布置人手,只为找到佐证,证明他的想法。求证了,就能把梅长苏留在身边了!

他想把梅长苏留在身边!

有用的消息终于在老祖宗殡天的当晚传回了宫中,梅长苏听到宫中的丧钟,跪地吐血,哀伤过度,病倒了……接着,苏宅按着宫里的规矩开始守孝,梅长苏只是客卿,这本不应是他该做的事,而伤心到病倒则更是装不出来的,除非老祖宗是他心中惦记的重要之人,这一切才能成立。

而萧泽晟这两日,思绪也很混乱,不仅因为疼爱他的老祖宗走了,而是老祖宗殡天之前,突然清醒过来,宣他到跟前,郑重的说,晟儿切莫为难你七叔,信老祖宗,你七叔永远不会为难你的!

......

老祖宗弥留之际,惦记着的萧景琰,让萧泽晟意识到,梅长苏,他是留不住的,纵然,他是他的儿子,也是留不住的,争他的还有他的七叔萧景琰,而若被其他人知晓梅长苏就是当年殉葬的宸妃娘娘,那梅长苏的结局还是只有死路一条,这样的结果,萧泽晟决不想要

 

忽然忆起,皇祖母为何会在静太妃立下承诺后才肯闭上眼睛,静太妃说的是,“姐姐,景琰在,陛下的江山决不会丢,您且安心就是....”

现在他全部都懂了,这些人信萧景琰,其实信的是萧景琰爱他的母妃,才一定会不遗余力的守住他的江山。也只有这样爱着他母妃的萧景琰,才敢,才能在当年瞒天过海将他的母妃救出来

 为此,萧泽晟曾很矛盾,一面感激萧景琰当年救他母妃,一面又不愿,让梅长苏与他厮守

老祖宗的丧仪还未过半,南境动荡,萧景琰请旨出征,丝毫未曾犹豫。萧景琰难道真看不出,这是一个篡位谋权的好时机?只要萧景琰逼他退位,他便没有任何抵抗的能力,这萧家天下就改天换地了,虽然还是姓萧,连他都有些替萧景琰惋惜。御书房里,他忍不住问:七叔,你当真不想要这皇位?萧泽晟有些赌气般问出这问题,虽然,他也不知他为何会生气。他甚至想,若萧景琰说想要,他便给他就是,反正这十年的皇帝,也是做够了,若拿这皇位换了伴在梅长苏身侧,母慈子孝,他还觉得自己赚了,毕竟至今自己仍不愿回想的还是,幼时独自一人睡那个冰冷宽大的龙床,萧景琰愣了一下,也没遵着君臣礼仪回话,只说了一句,七叔要这皇位做什么?便再无别的话。

是呀,他要这皇位做什么!这样耿直的人,萧泽晟竟无言以对!

 

萧景琰跪地接了兵符,并未立刻起身,似是有话想说,咬了唇,又觉得不说也罢,就要退下,萧泽晟心中一动,只觉萧景琰所求之事应与梅长苏有关,便问:七叔,可是还有事?萧景琰听闻此语,抿了唇,半晌,才似下了好大决心,郑重说道:

“微臣请陛下照拂苏先生!”

“哦?”萧泽晟拿书的手顿住

“七叔,可给朕一个理由吗?”

“......”萧景琰琢磨了片刻,才说出个

“微臣心悦先生”

 

哼,算你未欺君!萧泽晟气鼓鼓的在心理合计,可听到七叔说这话的心情,却并不是真的愤怒,心中似乎还很喜悦,甚至,很敬佩萧景琰的坦荡

“朕应你便是,还有旁的人要照拂吗?”

“没,没有了”

七叔啊七叔,难道,那对儿长着一双圆溜溜大眼睛的双生子,不用朕来照拂吗?萧泽晟看着萧景琰远去的背景,心中暗笑,前些时候线人来报,苏宅来了一对儿双生子,样貌生的好。

双生子。几年前,萧景琰领兵在外的时候,军中的暗线也曾报过一次,靖亲王与一对儿双生子关系亲密,如今,这苏宅又出了一对儿双生子,真是很巧呢!

将这一条条的线连起来,萧泽晟觉得心中肖想的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所以,萧景琰犯险的当日,萧泽晟派出的暗卫,按着萧泽晟的吩咐在城门拦住了火急火燎出城的梅宗主,只说双生子在武英殿哭闹的很,梅宗主身边的侍卫便放弃了抵抗,眼睁睁的看着梅宗主面无表情的跟着暗卫入了宫。

而萧泽晟则先去苏宅见到了双生子,并亲自将他们带进宫中,见到时也并未多惊奇,的确是两个漂亮的孩子,而且这两个孩子的样貌,也验证了自己的猜测,绝对是自己的幼弟,不会出错,因为打眼一瞥,虽然那双大眼睛像七叔,可五官的轮廓像的却既不是萧景琰,也不是梅长苏,而是记忆中的母妃,萧泽晟就是在看到这两个宝贝的瞬间,觉得什么都想开了。

血浓于水!

如今,他母妃还活着,他有两个幼弟,至于到底姓甚名谁,这些还重要吗?

 

所以,他必须要去替他母妃走这一趟,把当年救了他母妃,如今又救了大梁的七皇叔找回来

 

于是,那日载着梅长苏的马车,最后坐进去的人是萧泽晟,不知,他用了什么手段,总之,那辆马车最后顺利接上了琅琊阁的神医蔺晨,去到了南境,还好,一切还来得及......

萧泽晟给蔺晨下了一道口谕,毒解了之后便立刻离开,莫要让萧景琰见到他,至于靖亲王,自会有他的人接替照顾,照顾三个月,到底为何这样做,其实缘由很简单,他这个天下至尊,也要自私一回,就是要不被打扰的陪着他的母妃和幼弟待上一段时日,虽然注定已不能相认,但能每日得见,也终归是好的。

 

至于靖亲王,朕就困他三个月又怎么样,静思养伤,谁让他不把朕的两个幼弟放在心上!萧泽晟愤愤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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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泽晟离开龙椅,缓步朝梅长苏走过来,

三个月,真快啊,快到晟儿还没来得及说完晟儿想和您说的话,就要放您离开了

母妃,这三个月,您从不曾问我七叔的情况,晟儿也装着不知不提不念,您心里是怨晟儿的吧

可是,晟儿真的就只自私这一回,算是为了晟儿,也算为了父皇

您莫要再怪晟儿了好不好

 

萧泽晟忽然,就什么都不想问了,

他只身上前拥住了梅长苏,将头搭在梅长苏肩上,

梅长苏破天荒的没有说出什么“不和礼数”的话

安静的任由他拥着

片刻,听萧泽晟轻轻的说道:“您放心,七叔很好,明日我就为你们赐婚”

梅长苏没接话,萧泽晟又接着说到

“今日,我称您一声婶娘,好不好?”

又过了片刻

听到肩头处低低的传来了一声含着颤音的:

“...娘....”

梅长苏几次抬起双手,最后,才下定决心,轻轻的轻轻的按上了少年的肩头

良久,应出一声“哎”!”

不提二人转身,彼此都不曾看到的落泪一步步打湿了大殿的地毯。

只说这十二年的母子分离,到此刻用这一唤一答,也算是画上了完美的一个句点。

既是相认,也是诀别!

明日,他只是他的婶娘,这已是他们今生最好的结局。

 

第二日,早朝,大殿上站着多日不见的靖亲王萧景琰,还有客卿梅长苏,当堂宣召了两道旨意

两道圣旨从锦匣内取出,宣旨太监嗓音高亢

一道送给平定南境有功的梁军主帅萧景琰,加九珠亲王,封镇南王,号九千岁,驻守南楚,南楚每年的纳贡六成上交朝廷,四成归镇南王自行分配,相当于,南楚是大梁国中之国,此等殊荣,自大梁建国,还未有先例,昨日,萧泽晟早朝与群臣商讨了一早晨,才征得了大部分人的同意,毕竟,萧景琰的人品有目共睹,另很多人信服。

另一道旨意则是关于客卿梅长苏,赐婚于萧景琰,封镇南王妃,圣旨一出,众人皆惊。萧泽晟只说,赐婚之前,已征得了皇七叔与梅宗主的同意 ,二人两情相悦已久,且梅长苏是坤泽,又曾于大梁有功,与皇叔很相配,并且,这门亲事,镇南王的生母静太妃娘娘十分赞同。这下,众人便没有了置喙的余地。

另外还有一事,因婚约在前,大婚后,梅长苏之子自然也是镇南王之子,而静太妃娘娘也十分喜爱梅长苏的两子梅谨言梅谨行,因此,萧泽晟决定,收梅谨言梅谨行为御弟,长子赐国姓萧,赐名泽煜,尊静太妃娘娘做祖母,成年后,承袭亲王爵位。

 

镇南王与王妃即日启程,南楚完婚!

 

十六岁的梁帝萧泽晟,思虑周祥,用心给他的母妃做了最妥善的安排,

林殊已逝,留下来的长苏有七叔相伴,他很放心


待一切尘埃落定后,他在某日早朝环视众臣时赫然发现,他的母妃虽然去了南境,但是,这两年的光景,因他母妃暗中相助,大梁朝堂兴利除弊,给他留下了一个政治清明,仁和政通的朝局,这个从小就称孤道寡的孩子,也终相信,父母为子女计,必计其长远这句古语,当然这是后话。

 

镇南王一行人登船远行的那日清晨,

萧景琰携梅长苏,去向皇帝辞行,萧泽晟并未露面

只有宫人传了陛下的原话说,陛下晨起就带了人去狩猎,七叔婶娘不必挂心

行至码头,即将登船之时,

远远的又有飞马疾驰而来的宫人

口中大呼:镇南王与王妃请留步

马至近前,宫人下马行礼,而后随行而来的马车,走下了一位老者,手里托着一只酒坛,正是高湛

“老奴给镇南王与镇南王妃请安”

“公公快快请起”

“老奴奉陛下之命,带来菊花酒一坛,给二位送行,祝二位一路平安”

说着,将酒坛递上前来

萧景琰接过酒坛,递给一旁的甄平,转身要叩拜谢恩

高公公忙又说:

“九千岁莫要跪拜,陛下吩咐了,九千岁与王妃乃朕至亲,非面圣不必行礼”

接着,身后的宫女又递上来了一只木箱

高公公将木箱打开,箱中所盛之物两件,高公公只取了其中一件,说道

“这是鸳鸯扣,也是陛下所赐,陛下口谕,祝二位永结同心,百年好合”

而对另一件则只字未提

“收了箱子,萧景琰道:

“烦请公公代为转达陛下,请陛下放心,微臣一定不负胜恩”

“是,九千岁请放心,老奴一定转承陛下”

 

不曾有人注意码头前酒楼的二楼上,有一个少年身着降绿常服立于栏前,持在手里的杯中,杯中斟的是满满的菊花酒

待靖苏二人登船离开码头之时,郑重的端起酒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凭栏远眺,目送着那支船队渐行渐远

水天相接处,烟波浩渺,

水面上传来若有似无的琴声,

正是当年的那把琴,弹琴的亦是亦不是当年的那个人

柳絮翻飞,轻风拂面,收回视线,抬头望朗朗的晴空,望艳阳灿烂

好一个草长莺飞的阳春三月

 

(萧泽晟篇完)

 

附,花满楼歌词

 

鸳鸯扣 菊花酒   

 

碧水映长天泛远舟   

 

饮不尽离愁   

 

岸边柳絮沾衣袖   

 

岸边柳絮飘飘沾衣袖   

 

灯如昼 抛红豆   

 

天边月弯弯为谁瘦   

 

倦鸟归来后   

 

谁将相思轻弹奏   

 

谁将相思悠悠轻弹奏   

 

花满楼 楼满花香君知否   

 

月色多温柔   

 

如你曾经牵着我的手   

 

花满楼 楼满花香凭谁嗅   

 

风雨晚来秋   

 

落花点点化作春水流   

 

花满楼 楼满花香君知否   

 

有暗香盈袖   

 

似这般良宵一醉方休   

 

花满楼 楼满花香为谁留   

 

明年花依旧   

 

只恐红颜易老空白头   

 

明年花依旧   

 

只恐红颜易老空白头

 

 

【靖苏】柳暗花明番外之萧泽晟篇——花满楼(abo)(上)

梨花雨凉:

亲爱的,更了一篇 @菲菲菲菲好惭愧! 

亲爱的小伙伴们,最后20分钟,和大家说一声情人节快乐!这篇番外一直想写,但是因为剧透了结局,所以,一直没动笔,今天,在情人节动笔,也是觉得,柳暗花明这个故事,结局其实大家已经猜到了,所以就写出来了,好多朋友关心小皇帝的结局,这是,我能想到的给这个故事最完美的结局了,希望不要让朋友们失望,至于中间的剧情,我在好好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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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合李玉刚演唱的歌曲《花满楼》食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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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将近,武英殿上仍然灯火通明,年轻的帝王坐于龙座之上,说是年轻,到底还是有些托大的,从坐的端正的身量上看,身高虽不好判断,但裹着明黄帝衣却依然纤瘦的骨架能明显看出这人虽为天下至尊,但仍是个少年,只见他手执毫素,在明黄色的丝绢上书着什么,神情专注,并无倦意,而一旁伺候的管事公公却是满头银发,显然年事已高,磨墨的动作也明显有些缓慢,但这却并不会对皇帝造成什么影响,相伴多年,这主仆二人一少一老的行事节奏显然已早就默契。


早春时节,白日里艳阳高照,夜里依然寒气逼人,又磨了片刻,这公公将手中的墨块轻轻放下,朝后殿走去,不多时便又回,臂上搭了一件大氅,手中抱着一个暖手炉,身后跟着的几个小太监不肖吩咐,轻轻的走上前来,给帝王的周围又多布上了几个火盆,值夜的宫女看着老太监的眼色,上前来给皇帝的茶杯里续上了一杯新茶,趁着皇帝喝水的空档,老太监轻轻的把大氅给皇帝披上,撂下茶杯,正好将手中的暖炉递上,接着,老太监才恭敬的说道:


“陛下,已是子时了,该歇着了”


“恩,不忙,还有一份诏书,朕拟完便去”


“拟旨的文官今日就留宿宫中,陛下何须劳神亲自动笔”


“......”


皇帝没在说话,只将目光落在面前墨迹已经干涸的丝绢上,眼波温柔,半晌似自言自语道:


“当年,他最爱做的事便是督促朕写字了”


一边说着又轻轻的对这丝绢吹了吹气,左右端详了片刻,像是在认真欣赏一幅书画作品,罢了,唇角轻轻扬起,,脸颊上露出的竟似有孩童邀功请赏的神情,想来应是还满意

老太监神色未动,也再未接话,似未听到般,只又轻轻的捡起了墨块,磨了起来


良久,年轻的皇帝才收起了表情,又将那绢郑重的放置龙案上旁一些的位置上,摩挲着铺平了案上另一方并未落字的丝绢,拾起了笔准备继续,然又放下,将目光转向了老太监,轻声道:


“先生歇下了?”


“是,亥时刚过便歇了”


“房里可又加了炭盆”


“是,陛下放心”


“哦,两个孩子呢?”


“嬷嬷也早就伺候着休息了”


“那就好”


说完,才又拾起笔来,一笔一划的认真写起字来


皇帝低头做事,老太监这时才敢抬眼,目光满是慈爱的注视着这少年天子,十二年了,当年那个夜里让他陪着偷偷跑去母妃宫里的小娃已经脊背挺拔,语调老成,成长为胸怀苍生,肩负江山的一代天子,登基十二年,也不过才十六岁。


老太监在心理暗暗叹了一口气,称呼别人是孩子竟那般自然,已然忘了他自己也还是个孩子吧!他口中的那两个孩子其实只比他小四岁,听着却似两代人,想到这,老太监只在心理感叹,有人庇佑和自担风雨到底是不一样的。

老太监一边磨着墨,一边出神,思绪竟不知飘去了哪里


要说这宫里真心心疼这小皇帝的,算这老太监实有些僭越,伺候帝王乃是太监本分,怎敢称为心疼,可说起来这老太监倒是真心疼这小皇帝,十几年的倾心陪伴,饮食起居的用心照拂,进宫六十载,伴驾三代帝王,这老太监为这大梁,也是功不可没,可若说心疼,他只对这小皇帝有,可能,这孩子过得真是太苦了吧!


 


案上传来响动,将老太监的思绪拉了回来,小皇帝放好了笔,又仔细检查过,才将这方丝绢如那方一般,放在案上,站起身来,又拿起先前写好的那方,仔细查验了一番,才将两卷圣旨并排放在龙案上,这时,老太监早已端着托盘等在一旁,托盘上面呈放着的是帝王的大印,小皇帝执起大印,郑重的在两张圣旨上左下角的位置加盖了帝印,做这些的时候,皇帝的表情严肃而认真,老太监偷瞄了一眼圣旨上的名字,果然与自己所想一致,心下了然,也不多言,收着帝印便往后殿走去,脸上表情愈发的轻松,连脚步都轻快了起来,终是守得云开见明月了


这厢,小皇帝小心的从一端开始卷圣旨,想是没做过,此刻倒显得手脚笨拙了些,不过两下便明了了关窍所在,从容了起来,于是一边卷一边吩咐道:


“取锦匣来”


不多时,便有小跑而来的宫人恭敬的递上锦匣,小皇帝亲自将卷轴放置于内,片刻功夫,便将两份圣旨亲自装好,交给了管事的太监


这时,老太监也归置好了帝印转了回来,行至皇帝身前,轻轻的为其拉好大氅,系好带子,然后恭敬的退至一侧,小皇帝又拈了拈大氅的毛领,感叹了一句

还是七叔最懂狩猎,猎得的皮毛制衣最合朕心

一面说着,一面向殿门走去,而那位公公则随声应着,紧随身后,出了殿门,老太监接过门口宫人递过的宫灯,才移步上前,道:“陛下,天黑路滑,还是老奴给您探路吧”


不想,却被皇帝拉住了衣袖,皇帝拿过老太监手里的灯,又递给了身后的小太监,吩咐道:


“尔等三米以外伴驾,不得上前”


转身回过头,对老太监道:


“今夜月明,不必打灯,公公不介意陪朕走走吧”


“陛下可是折煞了老奴,能陪陛下才是老奴莫大的荣幸”


说着话,二人已经踩着一地的月色,择了御花园的方向走去,身后的一行人只敢按着吩咐,在三米远的地方随行


轻风拂面,还透着料峭的寒意,二人踱步,不疾不徐,忽而小皇帝转过身来,吩咐不远处的小太监,去给公公取一件大氅来,接着,又扫了一眼众人,说道,觉得冷的轮流着回去添衣,一句话,一众伺候的宫人立感皇恩浩荡,受宠若惊,忙跪下谢恩,连那个老太监也有些不自然


“公公,你年岁也大了,陪了朕这么多年,真是辛苦了”皇帝的年岁正值变声,音有些暗哑,纵使心智再老成持重,到底抵不过生理的年纪,所以,这老道的语气配着这仍有些稚嫩的音色,让人听着莫名的有股子心酸,一边说着,一边接过小太监送来的大氅,亲自给人披上


能得天子亲自动手,本就是莫大的荣宠,又是从小被自己照顾大的孩子,老太监不知怎的,就觉得山根处发酸,忙不迭的接过来,自己系好,一面平复了情绪,还是惯有的语气说道:


“陛下哪里的话,能陪着陛下,是老奴的福气” 



小皇帝没接话,见人穿好,就继续朝前走去,后面跪着的一地宫人见人走远了才敢起身,小声嘀咕着,今日这太阳是不是从西边出来的,还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被旁的一把把嘴捂住,咬着耳朵道:兔崽子活的腻歪了,说话越发的口无遮拦呢!拽了人继续跟了上去,金口玉言的三米远,可不能大意,在这宫里做事,处处要加着小心,让主子挑不出错处,才能保住脖子上的那颗脑袋。


“公公可还记得朕的名讳?”

散步也散了有一会子了,老太监就等着皇帝开口说话,

却不想是这么没头没脑的一句,老太监只觉得今日的陛下,似成相识,尤其是又看到圣旨上的人名,更觉得自己的揣测,就像十二年前那个跪在祠堂的孩子,这陛下应是又做了一个什么决定吧


“天子名讳,老奴怎敢忘记”


“天子名讳,呵,是啊,朕是天子啊”


早春,御花园的树还未曾发出新叶,落在地上的树影也是光秃秃的支楞巴翘,这样的夜里,一行人慢慢的走在石径上,着实看不出闲情雅致,一老一少的背影透着苍凉,连声音似乎都透着寒义,那个少年负着手,走的靠前,那个老人微弓着腰,在身侧亦步亦趋,这十二年不知有多少个这样的夜晚,二人这样相伴,而今夜的谈话内容,那老人也是第一次听见,与其说是谈话,其实就是那个少年一个人的叙话吧,毕竟,天子的心事又岂是一般人能接好话茬的,纵是浸淫宫中六十载,可说是看惯尔虞我诈的老公公,也只有听着的份儿了


“朕”皇帝顿了下,才接着说道


“的名讳是萧泽晟,父皇取的,父皇和母妃在的时候,都叫朕晟儿,幼时,朕不好好读书写字时,母妃会叫朕的全名”


“萧泽晟,萧泽晟......”模仿的是当年林殊的语气,老太监似乎听到那少年似乎笑了


“母妃叫朕全名的时候,朕便知道,母妃是恼朕了,于是,朕便乖起来”


“今日想来,已有十二载没人叫过朕了,朕已经十六岁了”


说到这,萧泽晟轻轻的叹了一口气,口气里的老成仿佛说的他不是十六岁,倒像是六十岁


“坐于这龙座之上,头上是这纯金的帝纪,身上这烫金的衮服,普天下又有谁敢直呼朕的名讳?公公,你可敢直呼朕的名讳吗?”


“回陛下,老奴不敢”


“所以,于朕来讲,从母妃走那日起,这名讳就没用了,不是吗?想来,这名讳最大的用处怕是他日落在祠堂里某块灵牌上罢了”


十六岁的萧泽晟谈论起生死,就似谈论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丝毫没有孩童应有的天真


也对,如何天真,收拾了前朝,料理了后宫,平定了四方,十六岁的少年手刃了害死他父皇的凶手,又从两个叔父手中一点点收回了自己的权力,经历的事要比很多人经历的一生都要多得多,哪里还会有天真?从那年冬至祠堂跪上了一夜,就已经不在是孩童了,不是吗?


十二年,高公公相伴身侧,如何不知,那个冬至,小孩儿热的是血,冷的是心,帝王,无心似乎更好些!


高公公,就是高湛,伺候过萧景禹,识得林殊的高湛,又听萧泽晟提到母妃,高公公心理是说不出的滋味,这十二年跟在萧泽晟身边伺候,这阅人无数的老太监时常变会想,若先帝将宸妃娘娘留在陛下身边,陛下会不会比今日好过的多,至少.......


罢了,都是命,


萧泽晟还在继续说着


“也并非没人敢直呼朕的名讳


半年前,朕的五皇叔倒是曾大呼小叫的唤过朕


他说,


“萧泽晟,成王败寇,事已至此,你要杀要剐,本王都无话可说......”


朕当时缓了半晌,才想起萧泽晟是朕的名讳”说到这,萧泽晟自嘲的笑了出来


“陛下说笑了”高公公跟在萧泽晟身后,接了一句,语气平静


“不得不说,朕的五皇叔还是有血性的


至少,比朕的三皇叔要强上许多


值得朕给他留了全尸,也值得朕对先生暗地里偷梁换柱保他夫人肚里的血脉的行径睁眼闭眼”


谈论起萧景桓的死,萧泽晟语气平静,就像在说一个毫不相关的人


“怕是陛下误会了苏先生吧......”高湛心下一惊,不知这位帝王的打算,只搪塞着接了一句


“公公莫惊,朕当时未追究,今日便也不会再做什么”


“想来,那孩子也该出生了,按辈分还要称朕一声皇兄呢!”萧泽晟语气平常,听不出喜怒


“先生当日所为,朕知道,是给朕积德了,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呢?朕不会怪他的”


听到萧泽晟这样说。高湛心里暗暗的松了一口气


 


主仆二人绕着御花园慢慢的转了一圈,听萧泽晟说了些许子话,高湛琢磨着该让皇帝回去休息了,不想,却听萧泽晟悠悠的开口道:


“公公陪朕再去看看先生吧”


“陛下,这夜色已深,明日还要早朝,还是......”


“朕到他寝殿外看看便走”


“这......”


萧泽晟却已打定主意,朝梅长苏所居寝殿的方向走去,高湛也只好跟了上去


 


对梅长苏的身份,高公公一直影影绰绰,觉得是那个人,又不敢多思,毕竟,那人是先帝亲自赐死,何人有那么大的胆子能将人救出去。不仅救了出去,还改了容貌,换了性情,可若说不是那人,陛下这三个多月来的举动,也却是太不寻常了些


 


这梅长苏可说是风华绝代,两年前,第一次觐见,高湛便知,这人绝不容小觑,别看他是坤泽,但样貌谈吐却是样样不俗,跟着萧景琰回宫,是因为萧景琰能一举破了大渝,这梅长苏当得首功,后来才知,这梅长苏便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江左盟宗主,琅琊才子榜榜首江左梅郎,不仅如此,萧景桓,萧景宣两人都曾偷偷派人,去到江左,求娶过这位坤泽,不过,都被这坤泽言辞拒绝了,如今竟然跟着萧景琰回京,难免不叫人多想


 


萧泽晟也探寻过两人的关系,但最后都没能得出过什么结论,梅长苏来京是因为江左盟在京城也有产业,他与萧景琰是旧识,君子之交,这次也是因为萧景琰围困大渝半月有余却一直攻不进诚,无奈之下才写信求助了这位大才子,这位大才子也是赤胆忠心的爱国之人,自当全力相助,才解了萧景琰之困。


 


可若说这梅长苏当真这般简单,却也不曾见得,毕竟,从他进京开始,誉王,献王,靖王三兄弟便开始呈现出三足鼎立之势,皇帝年幼,这样的态势任谁都知道,大梁危矣,可这争斗日渐明显之时,却是献王,誉王成颓势之日,左不过一年半,三兄弟便只剩萧景琰一人独大,却不想,时时都是篡位夺权的好时机,这靖亲王却请旨去了南境,三月前,传回消息,说萧景琰攻下南楚,南楚向梁称臣,每年交粮纳赋,文书递了回来,期限长达六十年之久,同时传回的消息,还有,梁军统帅萧景琰身中毒箭,生死不明


 


消息传进宫里的那日,萧泽晟乔装出宫,半晌,便是将这梅长苏请进了宫,先一步进宫的是一对儿双生子,唤作梅谨言和梅谨行,而对这靖亲王之事,萧泽晟则只字未提


 


都道皇家之人凉薄,靖亲王平定南楚功不可没,之前抢班夺权的架势在明显,却也没有明确的证据能证明萧景琰谋反,未曾谋反便是功臣,怎可让功臣在他乡生死不明,可皇帝不提,谁又敢言语半句,坊间更有传言,说当今天子年龄虽小手段却黑,正是他在萧景琰身边安排了人手,借着南楚收复的契机亲自结果了萧景琰,以绝后患。至于,把梅长苏大张旗鼓的请进宫中,则风言风语更是难听的紧,无非就是乾元坤泽那点子事儿,毕竟,见过梅长苏的,都说,这梅长苏是个难得的美人儿,皇帝正当情窦初开的年纪,见到这样的坤泽动了心,也是理所应答,虽然,这美人年纪是大了些。


 


可高公公却看的真真的,根本不是前朝传的那么回事儿,这梅长苏进宫,直接就被皇帝安排进了静太妃娘娘的偏殿,那两个孩子也一同住了过去,而陛下,则每日下午带了奏折过去批改,然后,几个人一同在静太妃娘娘的宫中用晚膳,晚膳后,有时还会亲自给那两个孩子指点功课,有时是教一些武艺,有时又会叫来鼓乐班子,拉琴唱曲儿,一点越矩的行为都不曾有


 


这到底是为何呢?


各中缘由,怕是只有当事的人才知道,天子心思岂容他们揣测,只在高公公看来,这萧泽晟看梅长苏的眼神,更多的是孺慕之思吧!也是情有可原,毕竟,他母妃也是一位不可多得的好看的男儿身坤泽,想来,萧泽晟这些年从未曾忘记过那位宸妃娘娘吧,不然,皇太后的死也就不值得萧泽晟花那么大的心思了不是?不过,身在深宫,知道的这些事儿,还是烂在肚子里比较好


 


行至梅长苏所居的寝殿外,这一路上,萧泽晟未曾再说话,萧泽晟不开口,高公公肯定是不敢开口的,于是,静静的一路。只能听到脚步声,高公公到底岁数到了,脚步声听起来有些拖沓,在这入水的夜色中,多少有些突兀,也惊动了门口守夜的宫人


 


见到来人,宫人大惊,忙要行礼,被萧泽晟摆手制止了,高公公上前,低声打发了宫人,才又在萧泽晟身后站定


 


“公公怎么从不曾问朕,是不是真的不打算寻找靖亲王或者是朕亲自收拾了靖亲王”萧泽晟突然静静的开口


“因为老奴信陛下不会做出这样的事”听到萧泽晟亲自问出这么敏感的问题,这次高湛竟没有惊慌,仿佛早已料到萧泽晟会有如此一问


“那你倒是说说 ,为何会信朕,别告诉朕是因为朕的心性,朕的心性早就变了,别说你个老狐狸会看不出”十六岁的少年和七十岁的老翁打起哈哈来,毫不违和,语气中也绝无轻视之意,就是两个忘年之交在逗趣而已


“陛下眼明心亮,老奴和陛下比起来,可当真不敢说自己是老狐狸,左不过,老奴伴了陛下十二年,这点子判断还是有的,若陛下的行径都被坊间看了去,那想这大梁早就变了天了,哪还有这今日的光景”二人因为这一句打趣,说话的语气也轻松了起来,


萧泽晟轻笑出声,负手而立,没在继续,


半晌说了句


“公公,你知道的吧,当年给父皇守孝那月,母妃也曾这样陪过我的,对吧”


萧泽晟语气温柔,似求证,也似自证,连那个多年习惯的朕也没再说,自然的用上了我,心中百转千回终在此刻化作柔肠,掩藏在夜色中,就这样任性一次,母妃,我用了半年的时间,终于想清楚,我要的不过是您活着,哪怕,我不能再像从前那般,唤您一声母妃,可是,您活着,不论在哪,晟儿就不孤单,不是吗?


 


而年逾古稀的高公公,也终因这句话,坚定了自己心中所想,记忆中的场景忽然清晰起来,十二年前,年轻的坤泽,也是这样守在殿外,驻足而亡,里面睡着的是他的孩子,乌鸦知反哺,羔羊会跪乳,能有今日这样一次守望,高公公此刻真想替萧泽晟跪谢天恩眷顾,到底,上天,对这个孩子是不薄的!


 


可是,高公公什么都不能做,有些窗户纸永远都不能点破,他能做的,就是悄悄转过头去,任微风吹干落在皱纹里的泪


 


天边露出一丝光亮的时候,萧泽晟带着高公公往寝殿的方向走去,今日还有大事儿要做


 


早朝过后,有宫人来静太妃处传话,请梅长苏武英殿叙话,而梅长苏前脚走,后脚便有一辆马车悄声停在了宫门处,门口早已有人接应,马车上下来的人身着长衫,头戴斗笠,面纱遮面,宫人却也不多问,只引着人到了静太妃处,掀开面纱,不是多日不曾得见的靖亲王萧景琰,还会是谁?


乍见萧景琰,静太妃只站定了一下,便神色如常,看不出悲喜,仿佛早就料到萧景琰会回来一般,只是那一对儿双生子见到萧景琰倒是大喜过望,先是怯生生的站着,转而就扑了上来,一个往萧景琰怀里扎,一个往萧景琰背上扑,亲昵的唤着“父王,我好想您”,惊讶的倒是萧景琰,他从未曾想过,会在这里见到两个儿子,目光转向,四下寻找了一番,又将探寻的目光投向了静太妃


 


“苏先生,被皇上请去了”


“何时的事儿”


“你进门前”


“言儿,行儿,让嬷嬷带你们出去玩”萧景琰放下两个孩子,两个孩子依言恋恋不舍的往外走


“景琰,想来陛下已经知道了”静太妃平静的说,


“小殊前脚走,陛下就差人过来,让我将这个交给你”说着,就递过一只盒子,盒子里赫然放着的,不是萧景琰认为六年前丢在战场上的林殊的那只赤焰手环,又是什么?


 


这边,来到武英殿的梅长苏刚要行礼,却听到高位上的人,清冷的声音传来


“朕说过,先生见朕,不必见礼,先生难道忘了吗?”


“草民不敢忘,但规矩不可废,草民始终觉得此举不妥”


“先生还是这样爱说教”


“草民不敢”


“今日,朕请先生来,是想像先生求证几个问题”


“陛下严重了,陛下想问草民问题,何来求证,陛下请问便是”


“朕想问先生,先生的双生子可是靖亲王之子?”


“回陛下,既然当日陛下拦了草民的马车,又以双生子的名义令草民不得不入宫伴驾,想来这双生子的身份,陛下必是早已调查的清清楚楚,何必在来这里找草民一问呢?难不成是想看草民身为坤泽未婚便生子的笑话吗?”梅长苏语气不缓不急,神色似平日处理盟内琐事一般,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人,早已不是当年林殊当年温婉的样子,让萧泽晟不禁有些呆,又想起当年林殊最气不过大声唤他萧泽晟的日子,低头间脸上便挂了些许的笑,这些日子的相处,二人就似正常君臣般,萧泽晟也不吝向梅长苏请教一些国家大事,梅长苏偶尔也会给萧泽晟讲一讲江湖上的风土人情,不亲近,也不疏远,但是萧泽晟也很满足,虽然,不能像谨言谨行那般,在趴在他怀里撒娇,不过也很好的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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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花满楼歌词


鸳鸯扣 菊花酒   


碧水映长天泛远舟   


饮不尽离愁   


岸边柳絮沾衣袖   


岸边柳絮飘飘沾衣袖   


灯如昼 抛红豆   


天边月弯弯为谁瘦   


倦鸟归来后   


谁将相思轻弹奏   


谁将相思悠悠轻弹奏   


花满楼 楼满花香君知否   


月色多温柔   


如你曾经牵着我的手   


花满楼 楼满花香凭谁嗅   


风雨晚来秋   


落花点点化作春水流   


花满楼 楼满花香君知否   


有暗香盈袖   


似这般良宵一醉方休   


花满楼 楼满花香为谁留   


明年花依旧   


只恐红颜易老空白头   


明年花依旧   


只恐红颜易老空白头


 

【靖苏】萧宝宝日记(2)

梨花雨凉:

 @子非鱼  @黑丶景琰 用了设定,那首诗引起的吃醋梗

                                                                                               

宝儿日记第三页

这是宝儿第一次围观父皇与爹爹拌嘴,宝儿要详细记录一下过程......还好宝儿躲于养居殿的龙椅下面,他们一定忘了本宝宝还在这里

“小殊,这几句诗究竟是出自何人之手?”只见父皇一首托着一个精致的盒子,一手掐着一方透明的丝绢,丝绢上写满了字

爹爹当时正拿着论语在给我说“宝儿,该跟着爹爹读论语了”

 

听到父皇问话,爹爹随口问“哦?什么诗?”说着就走到父皇身边去,却没看父皇手上的丝绢,目光被父皇手上的盒子吸引了,伸手从父皇托着的盒子里拿出了一张纸条,

 

“诶,这不是当年琅琊阁给萧景桓的那个锦囊吗?我还是第一次见,怎么会在你这里?‘麒麟才子,得之可得天下’,这个蔺晨,当真是用我发了一笔横财呀,这十个字当真为每字万金,还一式双份,当时誉王和太子谁能想到,二十万两黄金入了他蔺晨的口袋,这君临天下的却是当年名不见经传的靖郡王萧景琰......”说着,爹爹还用手指点了点父皇的胸口......

 

“这是当年查抄誉王府时,战英发现交与我的,战英说:这木椟被发现于誉王起居室卧榻的枕畔处,雕花精致,想来装的应是誉王心爱之物。朕打开来看里面却只有这个锦囊,而装锦囊的这木椟却已被把玩的十分光滑,手感细腻润泽,想来誉王那一年的执念很深啊,本来想将这锦囊连同木椟还于誉王,可又一想到这麒麟才子都已在本王怀中,这锦囊岂有落入外人之手的道理,所以,朕当时就决定将这木椟据为己有了,也算是朕的誉王兄给朕留下的一点念想......”说着话的父皇放下了手里的木椟,一手握住爹爹的手腕,将爹爹顺势带入怀中......

 

   .他俩肯定是将本宝宝我还在这里的事情忘记了,不然爹爹绝不会允许父皇当着我的面和他搂搂抱抱,成何体统!

 

“真没想到陛下是这样的陛下,占了别人的东西还如此的理直气壮......”爹爹双手抚在父皇胸前,抬头看着父皇,父皇也看着爹爹,还把爹爹搂的更紧了些......

 

“不过卿卿,朕要说的并非是这锦囊,而是这丝绢上的诗,朕今日细观这木椟才发现,这小小的一方天地竟然还有个暗层,而这暗层中所藏丝绢上的内容似乎与朕的卿卿有关”父皇说着扬了扬手中轻柔的丝绢,并开始念:“遥映人间冰雪样,暗香幽浮曲临江。遍识天下英雄路,俯首江左有梅郎。”念完,父皇就瞪着他圆圆的眼睛盯着爹爹,不再说话......

 

气氛有点怪,本宝宝觉得不自在了

 

半晌,不动声色,爹爹推开了父皇,理了理衣服,将手背于身后,抬头与父皇对视

 

“陛下想说什么?”完了,声音冷了,爹爹要生气了,父皇药丸,你们两个千万不要想起我......

 

“这诗据说不是当年蔺晨为帮你造势而写的门面诗,是一个什么帮的帮主败给你之后心服口服所作,朕想听听这段故事”

 

“哦?陛下是当真想听这段往事,还是想知道当年到底是何人,在何种情境下能将臣描述的这般香艳?亦或想知道誉王殿下曾对臣怀着何种心思,要将关于臣的诗藏于椟中,每晚拜读,夜夜欣赏吗?”

说着便冷冷的盯着父皇,又缓缓道出

“微臣所述可中陛下心事?”

 

宝宝为什么要躲在这里,宝宝好想哭,宝宝又不敢哭,每当爹爹用陛下和臣称呼父皇和自己的时候,父皇肯定是药丸......

“陛下既知这诗不是蔺晨所出,想来也是知晓这诗到底是何人所作了,那还问臣做什么,臣当年并未与您定有婚约,难不成现在陛下要将臣的陈年旧事拿出来羞辱臣吗?”

 

“你......你休要强词夺理,这作诗之人分明就是个登徒浪子,人间冰雪样,暗香幽浮,朕心爱之人,曾被人,被人这样大胆描述过,难道还不许朕过问缘由吗?.”父皇急的面红耳赤,又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一时间有些结舌

 

父皇惯会这样,先挑起事端,待爹爹真生气后,他又说不过爹爹

 

“陛下竟然想不出缘由?难道是想象不出臣竟然会如此的色香味俱全吗?那微臣敢问陛下,微臣是如何变成如今这幅模样,陛下难道不知吗?”,爹爹的声音更低沉了几分,嘴角竟然向上翘了翘,看着像在笑,可是这笑容竟然让宝儿更害怕了

 

“朕并无羞辱于你的意思,朕只知道觊觎先生之人一直大有人在,朕一想到当初的萧景桓他曾求问于你座前,心中又怀有别样的旖旎心思,朕就恨不得在杀他一百次.......”父皇的眼睛更红了,周身散发着暴躁的气息。

 

“萧景桓有什么心思,臣不知道,如若陛下想知道,大可以将他的尸骨从地下刨出来问个明白,微臣却只是想知道,陛下想这些腌臜事的时候,心中可还记得臣的名字究竟是梅长苏还是林殊......”

 

说着,爹爹若有似无的盯着父皇看了两眼,复又说道:“陛下若无他事,荣臣先行告退了”,说着竟作揖行了君臣大礼,而后后退至殿门口,转身大跨步的走了出去,并大喊:

 

“飞流,备马,陪着苏哥哥回苏宅去,不是车,是马,快去挑两匹快马来,我们今天骑马回苏宅”我再也藏不住了,从龙椅后面追了出来,父皇本来要追出来,看到我先是一愣,然后神色复杂的看了我一眼,又缓步踱了回去......

    

我猜,他应该是觉得我围观了他和爹爹吵架落了下风,觉得没面子,所以才没有追出来,不过他如果追出来,也许,事情会好办一些......

 

“爹爹,爹爹你不要走,你不要宝儿了吗?”咦,爹爹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生气,反而,有些调皮,还冲我眨了眨眼睛。

 

“小坏蛋,你都听到了是不是?”我点点头,爹爹冲我做了一个嘘的手势,将我抱与怀中,附耳说道:

“宝儿别怕,今晚去太后宫中用膳,然后带着嬷嬷睡在太后宫中,明早爹爹就接你回来”

正说着,爹爹忽然又换了一副脸孔,将我塞进奶娘怀里,神色安然的对奶娘道出:“安嬷嬷,带宝儿去太后宫中,就说长苏拜求太后娘娘照顾宝儿一段时日,待金陵事物处理得当之后,长苏自会来接宝儿回廊州......”,说着就翻身上马,准备离开,后又拢了拢马的缰绳,那马被嘞着来回踱着步子,就听爹爹说:“陛下,臣就此别过,并且就这样抛头露面的离开,陛下若觉得不妥,想治臣的罪,大可让邢部到苏宅拿人”,说完就头也不回的斥着马离开了......我转头才发现,父皇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门口,想伸手留人,刚喊出小殊两个字,爹爹已经骑马走远了,留下父皇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父皇真可怜,我要不要告诉父皇,爹爹说明早就回来接我,还是不要了,父皇又没问,这样也算不得欺君。

 

“水牛陛下,你还真是有情有义,就是没脑子哈,这事你也要吃醋,吃醋也就算了,你还真敢拿来与你那林殊表弟胡搅蛮缠,你真该庆幸我当初救他,让他变成了梅长苏而不是当初的林殊,不然现在,以你的武力值,啧啧,哎!”房梁上飞身下来一个白色的身影,手里摇着一把折扇,站在父皇与我的对面。

咦!原来干爹也在,看来偷听的不止我一人,养居殿房檐上谈情说爱的干爹和干妈,咳,干爹还没成功,还没给改口钱,不能叫干妈,干爹和飞流舅舅自然也是听到啦!

 

    “本来想着偷你俩个房檐,能让我那小飞流开开窍,竟被你俩给搞成这样,我上辈子真是欠了你们两口子的......”

“飞流飞流,你等等我呀,”干爹作势要去追飞流.......

 

“行了,别装腔作势了,蔺阁主如若真有心去追,还会站在这与朕说这些话吗?”父皇负手而立,腰身笔直,站于养居殿门前的斜阳中,午后的眼光映照他的背影更显得挺拔,头顶的龙冠熠熠生辉,面色严肃,语气冷淡

 

“陛下如果对你家长苏也有对草民这般的观察力,你家长苏今日也不会这般负气而去了!”

  眼看着飞流的马没了踪影,干爹却当真没急着追,转而来到父皇身边

“你都听到了?”父皇问干爹

“陛下,有酒吗?草民陪您喝点儿?”干爹肯定又是打父皇照殿红的主意

父皇斜睨了干爹一眼,吩咐人上酒,并准备吩咐奶娘带宝儿离开,却被干爹拦住了,

干爹说:“宝儿不用走,干爹今天就给你们爷俩儿讲讲你爹爹当年的事儿,省的有些人呀......”说着意味深长的看了父皇一眼,于是,父皇只好吩咐膳房给宝儿备了些吃食,宝儿盘腿坐于父皇身侧,歪坐在父皇腋窝下,饶有兴致的听干爹说故事,宝儿从来都不曾听过干爹当着父皇面说故事,因为干爹说的故事里,父皇大部分都是一个反面角色,无非就是笨呀,害爹爹受苦之类,而父皇虽感谢干爹当年拼了一身本事这些年护得爹爹安好,但也十分吃味爹爹与干爹过命的交情......

 

哎!我的父皇爱吃醋啊,等等!宝儿好像明白了吃醋的意思,就是,就是......哎!宝儿又说不清了,但是宝儿有点理解了,干爹曾说父皇是金陵醋牛,是不是就是说父皇爱吃醋呢?我还在神游,干爹的故事已经开始了

 

“长苏当年收服峭龙帮之际,碎骨疗毒恢复方一年有余,面色惨白,形若纸人,药香缠骨,病体支离,那峭龙帮帮主初见长苏就做了这几句诗,其实是有揶轻视之意,之后,长苏与那峭龙帮帮主于贺岭之巅密谈两日,几乎耗尽半条性命,终于换来公孙氏全族得保与江左盟扬名江湖,长苏却是用千年老参吊住了一口气,回我琅琊阁将息半年,方可行动自如,而那峭龙帮帮主出来时,只留下一句:梅宗主大智大才,在下佩服,今后愿与梅宗主马首是瞻。”之后黯然下山,退回北方,在无滋事。

 说到这里,干爹呷了一口酒,“真乃好酒”,干爹一脸满足,宝儿都替他感觉辣

“小殊碎骨疗毒那一年......”父皇端着酒杯,目光有些放空,没有继续在说下去.......

“全身骨骼,以寸为量,逐一碎之,刮去腐肉,直接于创面敷上用于新肌再生的药物,裹上素布,每三日揭去,重新换药,三月毕,肌肉可重生如新生婴儿,一年期,骨骼可恢复至一成气力,仅新肌再生,奇痒无比,三日一除的素布,乃剥皮之痛,陛下可以想象一下.......”干爹竟然似有些哽住了,大口喝着酒,平复了情绪,复又说道:

“世人都以凤凰浴火来喻重生之艰辛,但却没人亲眼所见浴火的凤凰,可谁人又知,这世上真有这脱胎换骨之术,只是个中心酸,外人远不足道也......”说到这,父皇将我向他怀里用力搂一搂,倒酒的频率也越发频了 起来

   “哎!这些事长苏从没和任何人提起过,陛下不知也是情有可原,若非草民陪其疗毒,亲眼所见,草民也不能相信,这世上竟真有这般刚强性烈之人,可以忍受的住这般痛苦后还能低眉浅笑,云淡风清......”

这时,干爹起身换了个姿势,不似刚才坐的那般正直,而是将身子舒展半卧于靠垫之上,手中酒杯也丢于案上,径直拿起就酒壶对着口中倒了下去,倒有了几分 放荡不羁的味道,父皇也没有怪他御前失仪,就由着干爹那般半躺半卧,只喝着自己的酒,时不时的把点心碟子往我的面前挪,他们两个竟似多年老友般,随意的喝酒聊天

“陛下,可知为何我待长苏如友如亲,明知他病骨一身,却依然要放他下山劳心劳力并助他筹谋?”干爹仿佛有了些许醉意,问这话时,突然声音大了 许多,转过脸来,双目直直的盯着父皇,干爹竟然在质问父皇

“朕.......不知”干爹的举动并没有令天威震怒,而父皇在他的注目下竟似失了底气,只是张了张嘴,出这几个字,我却相信,父皇这一生都不会再有如此刻这般为难的时光......

“草民曾说过,你萧景琰就是他梅长苏一生的劫”咦,干爹好大胆子,不仅敢质问父皇,还敢直呼父皇名讳......

父皇似乎不以为意,在等他继续说下去

“长苏碎骨疗毒一年,一直在痛中醒来,痛到昏厥两种状态中循环往复,醒来是从不言语,痛到极致也不过死咬布条,隐忍至极,但梦中却是呓语不断,解毒后期,隐约可听得他梦中所呼大多是故人的名字,其中,景琰两字竟占多数,我便派人下了山,调查你的详情,知晓你是这大梁的七皇子,与长苏乃是青梅竹马之谊,也在那桩旧案中,备受冷落。当时,我本意传信与你,告知长苏的消息,想着你若能来琅琊山,对长苏身体恢复应有益处,可你这竹马当真聪慧至极,那几日不过是信童多出入了病舍几次,他就料定我所筹之事与他有关,将我叫至塌前,只说了五个字‘我活着,秘密’,我试探着问他,‘景琰,也不能说’,他说‘危险,不说’,竟双手做出抱拳的动作,我瞬间就懂了他的意思,我问‘你活着于景琰知道,对他有危险?’,他艰难的点了点头,这几句话竟耗费了他很大的心力,说完他就又昏了过去,那时,我便知道,你萧景琰就是他一生的劫难,即便长苏他病入膏肓,依然想的是护你周全.......”干爹很激动,竟用手指指着父皇,然后又松懈般把手放了 下去,往嘴里倒了一大口酒

 

宝儿看到父皇捏着酒杯的手颤抖了,父皇哭了,我的父皇是个小哭包,这宫里的人都知道,为了爹爹的事曾数次流泪,好几次都被爹爹奚落,但是,这次宝儿一点都不想笑父皇,因为宝儿也趴在父皇的腿上哭了,爹爹为了父皇做了那么多事,父皇还要惹爹爹生气,父皇当真是失了君子风度。

 

“长苏筹谋十年,江左势力遍布江湖,时刻关注北境动向,于大梁,他从无不忠,即使陛下的父王害他家破人亡,做不回旧人;派聂铎去云南,助力于霓凰,于故友,他诚意助之,尽力守护;收留赤炎旧部,全力照顾,于下属,他从无偏私,全力帮扶;更别提是你萧景琰,你当真以为长苏十年来不闻不问吗?你十年征战在外,每次路过江左地界,长苏必会在你必经之路上等候,只为远远望你一眼,看你安好,他便放心.......”

 父皇只是一味倒酒往嘴里送,泪水止不住的流出眼眶,全然不在意在我面前的失态......(那一刻,这里没有君臣,只有林殊哥哥的家人。景睿叹)

“长苏原是霁月清风疏阔男儿,却在阴险诡谲的地狱中筹谋算计了十年,如今冤案虽已昭雪却也难回林殊身份,他心中之痛陛下可有体会?长苏生宝儿时,告知陛下蔺某是宝儿生父,陛下当真以为只是因为与陛下置气?长苏扶陛下上位情出无悔不容置疑,本想远遁江湖留陛下清名也并非虚情假意,本就担心以色侍人以色侍君之名令他日刀笔加身,却未曾料想今日陛下会因昔年区区一首七言绝句,而出言责问,即便陛下不是当今天子,长苏不是林殊,既有宝儿和潼儿在怀,心中疑虑也当随风而去方不失男儿气度,更何况陛下日夜相伴,长苏心性改变与否,陛下怎会不知?”

“陛下手握江山,天子胸怀,心中自有日月山川,蔺某言尽于此,个中之意请陛下自行体会,言语之中多有得罪之处,还望陛下海涵,蔺某不胜酒力,也该找地儿安寝了,陛下可否容草民先行告退?”

说着起身,准备离开,离开前顺带着上宝儿脸上轻轻掐了一把,望着宝儿说:“长苏不在,这皇宫住的呀,也不那么仗义喽,是不是呀?干儿子......”

 “蔺阁主留步”父皇说着话,把我放稳,没有去擦干脸颊的眼泪,站起身来,拎着酒壶给两个酒杯斟满了酒,将一只酒杯递给了干爹,说:

“今日是朕小肚鸡肠伤了小殊,所幸蔺阁主即时出言相劝,让朕如醍醐灌顶,才免于铸成大错,请允景琰以私交旧友身份敬蔺阁主一杯,一谢昔年全力救助护小殊安好,成全景琰与小殊团聚之恩,二谢今日倾心劝阻之谊,景琰定会牢记今日之失,断不会再让小殊伤心难过”,说着双手相扣,郑重的端着酒杯,撞上了干爹手里的酒杯,杯口竟比干爹的酒杯低了些许,而后,仰头干了杯中酒。

 

“哎!哎!陛下,您这不是折我的寿吗?”说着,干爹也同样的姿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得了便宜还卖着乖,恩,爹爹总是这样说干爹,得了便宜还卖着乖!

 

“琅琊阁蔺晨,还会怕折寿这等虚无缥缈之事,再说,朕已讲明,是以私交旧友之身,并非帝王天子之身,蔺阁主还有什么顾虑,难不成要朕再重新敬一杯吗?”父皇严肃的说

 

“陛下,你这人当真无趣,玩笑话都听不得”,干爹说着摇了摇头,放下了酒杯

 

“朕无趣与否,蔺阁主休要太早下定论,但朕知道,若朕不哄回朕的人,蔺阁主当真要很无趣,安嬷嬷,带宝儿去太后宫中用晚膳”,说着,大跨步迈下台阶,大有扬长而去之意,复又停住,并未回头,

“怎么?蔺阁主不一起吗?难不成今晚要飞流睡于长苏卧室不成?”

“诶?我怎么就认识你们这两个人,你.....梅长苏,你大爷的......”

 

 

宝儿今天的日记作弊了,前面关于爹爹和父皇吵架的部分,都是由宝儿口述,干爹补充,景睿舅舅帮忙记录的,宝儿不会写那么多字,干爹懒得写那么多字,所以,只好抓进宫来拜访爹爹的景睿舅舅帮忙,爹爹那里有豫津舅舅就够了,反正豫津舅舅一人可以顶一桌子人说话。

 

爹爹果然没有食言,今晨宝儿醒来,就看到爹爹守在宝儿床边,眉开眼笑,宝儿好高兴呀,勾住爹爹的脖子,扑进爹爹怀里,“咦?爹爹,你的脖子上怎么有一片红痕呢?快让宝儿看看”

“无事无事,宝儿乖,想是苏宅许久无人居住,蚊虫太多叮咬到了......”,爹爹又把脖领往高提了提,“安嬷嬷,快给宝儿更衣,起来用早膳了,宝儿,奶奶做的榛子酥都快被你父皇吃光了”,爹爹说着竟把宝儿扔在榻上,转身快步出去了.......爹爹今天好奇怪,父皇也还没下朝呀,怎会来抢宝儿的榛子酥,宝宝表示,大人的世界宝宝不懂!

 

奶奶桌上的点心好多呀,宝儿喜欢称呼太后娘娘为奶奶,因为太后娘娘有四个字,而奶奶只有两个字,爹爹却说这样不和礼数,宝儿记得第一次爹爹在奶奶面前纠正这件事时,奶奶说:“寻常人家的小孩儿不都是这样叫的,哪有那么多的礼数,宝儿喜欢怎么叫就怎么叫,小殊倒是你总是规矩太多,是要和母后生分了吗?”

今天桌上只有一份榛子酥,放在宝儿的面前,宝儿问奶奶,怎么没有父皇的那份?奶奶竟然说:“今日 就是没有你父皇的份儿,看看他昨天犯得过错,我倒要看看他今天怎么来我这里讨榛子酥吃,宝儿乖,都吃光,一块也不给你父皇留”

看来奶奶已经知道父皇昨天把爹爹气回苏宅的事了,父皇药丸......

 

早膳用过后,安嬷嬷随宝儿回爹爹宫里,正遇见了进宫来的景睿舅舅和豫津舅舅,说是爹爹找他们有事情商议,于是我们一路来到了爹爹宫中,到宫门口时,隐约听到:“卿卿,你别生气了呗,朕知道错了,”是父皇。豫津舅舅突然和景睿舅舅大声的讲起话来,吓了宝儿一跳,进去给父皇请过安后,爹爹竟然好奇的问,你们两个来做什么?咦,不是爹爹你让来的吗?“啊!是朕让他们来的”父皇让来的就说父皇让来的,干嘛父皇要说是爹爹让来的,宝宝再一次表示,大人的世界小孩儿不懂。“朕今日要出宫去,不能陪你,怕你烦闷,就叫他们两兄弟来陪陪你......”“哦,那微臣就多谢陛下美意了,来吧,豫津快坐,来给我仔细讲讲,妙音坊是不是又添了新姑娘呀?”

说着,一脸调笑的看了父皇一眼,“哎!小殊你......”父皇憋得一脸通红,说话又张口结舌起来

咦,妙音坊是哪里,爹爹问姑娘做什么?宫里又需要添宫女了吗?爹爹看到父皇这个样子,突然笑了起来,走到父皇身边,帮他正了正头冠,又转到父皇身后,理了理腰带,然后推着父皇说:“好了我的陛下,快去忙您的事儿吧......”宝儿觉得,父皇和爹爹应该是和好了吧!

 

留豫津舅舅陪爹爹说话,我牵着景睿舅舅来到我的卧房,把希望景睿舅舅帮宝儿代笔的请求说与景睿舅舅听,景睿舅舅最有耐心,当然对宝儿有求必应,不过就算景睿舅舅不答应,宝儿也有办法让他答应,比如:宝儿说,我是皇子,命令景睿舅舅给宝儿代笔,不行不行.......爹爹知道要把宝儿关起来了;还是哭吧,只有父皇和爹爹很少答应宝儿哭来的要求,别人还是可以的......

 

于是,我求干爹把我也带到屋顶上,景睿舅舅,飞流舅舅,我们一起躲在屋顶上,回忆昨天发生的事,干爹依然白衣飘飘,仙气十足,但是我觉得干爹如果似父皇一般穿些深色的衣服,也许就不会总有人叫他胖鸽主了,亦或若爹爹,穿靛青色的也好,爹爹说过,不可于背后说他人闲话,不过这确实是宝儿心中真实想法,宝儿记于日记之中,不说于旁人听。

 

再讲一遍让景睿舅舅听,景睿舅舅也掉了眼泪,总是重复:想不到林殊哥哥竟然受了这么多的苦.......宝儿知道,林殊就是宝儿的爹爹梅长苏,原是这金陵城中最明亮的少年,经历了很多事情变成了爹爹,宝儿虽不知道事情的具体缘由,也许宝儿长大才会知道,不过,宝儿似乎已经懂得,为何太后娘娘每次叮嘱宝儿潼儿一定要听爹爹的话时,都会眼眶发红,低低自语那一句“你们爹爹太苦了”,奶奶心疼爹爹多少,宝儿体会不得,但奶奶是医女出身,定是懂得干爹所述那碎骨疗毒之法的痛苦,宝儿以后定会更加心疼爹爹,保护爹爹,断不会让爹爹再受辛苦。

 

忘了叮嘱,昨天发生的事,景睿舅舅最好不要告诉豫津舅舅,也许叮嘱了也没用,不过,万一豫津舅舅没忍住,跑去爹爹面前说漏了嘴,又被爹爹捆到树上去,可千万不要怪到宝儿头上哦!

 

景睿舅舅写日记真废笔墨纸砚呀,就昨天那点小事,竟然用了宝儿六页纸......


可配合《赤血长殷》食用

 

 

 

 多年后,当宝儿初通人事后,明白了那日清晨,爹爹脖子上红痕的由来,同时还明白了另一个道理:没有一种夫妻吵架是一场和谐的房事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便两次......(作者替宝儿记)

                                                                         

写在后面:

看过琅琊榜后 ,心情久久不能平复,心疼长苏和景琰到无以附加,然后看到了 @子非鱼 太太的谁令白衣送酒,慢慢治愈,但总有遗憾就是,如若给他们一个HE的结局,那么长苏当年受的苦,应当让景琰知道,两个人只有疼对方所疼,才能更密不可分,所以我码了这么一篇东西,以宝儿围观爹爹父皇超级的场景切入,以那首江左梅郎的诗为引子,恰巧 @黑丶景琰万万没想到里提到了吃这首诗的醋, 用谁令白衣送酒的设定,通过吵架蔺晨劝架的方式,还原当年的一些场景说与景琰知道,然文笔比较渣,又头一次尝试古风,将人物应该是写蹦了,如果各位看官,有各种意见,请给我留言,建议合理,我会及时修改!

令,这篇写了这么长,就算我为百粉点的梗吧!纪念一下!

 


一个脑洞

陌语微澜:

 目录

文案:原著中言侯在景琰面前说出林帅化名石楠的时候,长苏也在场。为了剧情需要,地点改成言侯府上。因为是背离主线的片段,逻辑上也许有说不通的地方,大家忽视吧。

这天是言侯的生辰,虽因还在国丧中并摆宴庆祝,不过仍然不时有人递上拜帖来相贺。正堂中,太子萧景琰刚刚递上贺仪,正好纪王爷蒙挚大统领也在,几人便坐下闲谈几句。少顷,有仆从进来通报,说是客卿苏哲前来拜寿,言侯连忙吩咐将人请进来。

很快,梅长苏被人引着出现在堂屋内,看到萧景琰等人在也不显得惊讶,含笑上前见礼。倒是萧景琰认真打量了下自春猎后就月余未见的谋士,梅长苏尚在病中,脸上还带着几分无法掩饰的苍白,原本单薄的身体明显又清减了几分,不过言谈举止间依然有种不容忽视的气度,朗朗如玉,素淡清雅。

一番客套之后,梅长苏也坐了下来,还未说话,言豫津就蹿了过来,开口道:“苏兄你来得正好,我们刚刚正说起我爹年轻时化名行走江湖的事。苏兄是江湖第一大帮的的宗主,应该最有发言权了。”

梅长苏听到化名二字心中微微一惊,不过面上并没有显露什么,笑着赞了一句道:“言侯爷真是好气魄。”心中已是千回百转,想着怎么把话题转开。

不过下一刻,纪王爷已经接话道:“言侯爷你姓言就取名一言,也太随便了吧。”

“反正只是化名,有什么要紧,还有人就指着一棵树就当了名字呢。”

这两人接的太快太自然,梅长苏根本无力阻止,现下已是脸色苍白如雪,只能无力的闭上眼睛,默默感受着不远处好友震惊的目光死死落在自己身上。半晌,他才听到一个努力克制着情绪的声音响起,带着无法掩饰的颤音:“林帅指了何树为名?”

“当时院中长着石楠,所以……”

萧景琰猛地站起身来,手边的茶杯被他碰落,哐当一声,在地上摔得粉碎,他却一点也没有反应,只是踉跄的往前迈出了一步。周围的言侯等人都是一惊,纷纷问道:“殿下怎么了。”

萧景琰只觉得耳边一片茫然,什么都听不见了,无数被忽视的记忆和细节在几个瞬间里无比清晰的闪现在脑海里,如一把把钢针狠狠的插在他心上。

那人曾经奋力推开自己不被飞流所伤。

那人曾经拖着病体踏入悬镜司。

那人曾经为了请母妃救人跪倒在自己身前。

那人永远容色淡淡的承应着所有的质疑和冷语。

那人现在就坐在那里,只是微垂着头,再也看不清楚神情。那是林殊呀,那是他最好的朋友,那是大梁最骄傲明亮的少年将军,此刻却已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他熟悉的样子。萧景琰脑中一片空白,他只是用力推开了蒙挚的搀扶,一步一步,努力想要走到小殊身边去。

没等他走近,梅长苏终于有了动作,他努力撑着椅子慢慢站了起来,即使仍隔着几分距离,萧景琰也可以很清楚地看到那人的吃力和费劲,下意识的加快了脚步,却在下一刻对上了一双平静漠然的眼睛,不由自主的就此停下。

梅长苏的脸上已经完全失去了血色,青白的嘴唇紧紧抿住,呼吸短而急促,耳边嗡嗡作响,藏在袖中的双手更是狠狠握住,微微的颤抖着。他不是没有想过有一天景琰全都知道了会是什么情形,可是所有的预想都没有能抵挡住真正到来的这一刻所带来的冲击。梅长苏觉得说不出的难受,冰凉的刺痛从心底一点一点爬上来,蔓延到全身。他用尽了所有的意志和坚韧才再一次给自己戴上平淡冷漠的面具,强迫自己面对昔日好友怆然震痛的眼睛,可是匆忙中的掩饰并不能完全包裹住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他想要开口告辞,想要用最快的速度离开这里,逃避开这一切,回苏宅去慢慢的想清楚,最后却只能定定的站着,无力到什么都说不出来,仿佛一张嘴就只能吐出殷虹的鲜血。

堂中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沉默中,那突然站起来的两个人之间莫名的有种压抑悲伤沉重到极致的情感在整个厅堂中晕开,无声无息的感染了所有的人,连往日里最为活跃的言家公子都不敢轻易张口。

打破这份沉默的是梅长苏自己,本在病中,又如此情绪压抑,虚弱的身体终于不堪重负。梅长苏只觉得胸口闷闷的痛着,眼前突然一片黑暗,整个人就不受控制的向前倾去。他当然没有能倒在地上,萧景琰已经用最快的速度冲到他面前来接住了他虚软无力的身体。

萧景琰下意识的紧紧握住好友细瘦苍白的手腕,想要把力量传达过去。怀中的身体正因为难耐的痛楚微微蜷缩起身子,冷汗从他紧蹙的眉角滑落,这人是如此单薄,如此虚弱,没有哪一点能让萧景琰联想到昔日经打经摔,仿佛白铁铸成的林殊,但至少他还活着,不是吗。可是很快,萧景琰就被惊吓得脱口喊出了昔日好友的名字,梅长苏努力支撑着身子,却开始费力地咳喘起来,不断有鲜血从他捂嘴的指缝间涓涓淌下。萧景琰只觉得整个人都被狠狠地重击,得而复失的恐惧将他牢牢套住,只能凭着本能一遍又一遍用力喊着:“小殊!”往日里威严冷硬的声音里充满了仓皇无措,全然不顾周围的人因这两个字而露出的各种震惊和复杂。

梅长苏的意识已经渐渐模糊,可仍能感觉到身边好友的那份强烈的情绪,他费力的牵动嘴角,露出一个安慰的笑容,在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刻,努力发出了几个微弱的音调,那声音好像一接触到空气就消散了,可是萧景琰仍然清楚的听到他在说:“景琰,别怕。”一时酸楚的不能自己,眼眶发红。

“快去叫太医。”萧景琰眼见着人晕过去了,对旁边的人急喊到。倒是蒙挚最先反应过来,一边道:“我马上去苏宅,那里有专门为他诊治的医者。”一边飞快地跑了出去。刚刚从震惊中恢复了一些的言侯也极快的平稳了情绪,过来对萧景琰道:“里面有床榻,快把小…快把这孩子抱进去吧。”

蔺晨被急急地从苏宅拖到言府的时候,言侯已经用最快的速度封锁了消息,幸好在场的宾客中只有纪王爷、蒙大统领和太子萧景琰,都不是会对林殊不利的人,而当时听到的小殊二字的仆从下人也已经被严格的控制起来,梅长苏就是林殊的真相被很好的掩埋了过去,没有引起一丝额外的风波。现在萧景琰和言侯等人都焦急的守在那个昏迷不醒的病人床前,飞流更是扑在一旁死死盯着他的苏哥哥,一直到蔺晨踏入这间屋子里。

蔺晨也不废话,走到床边仔细摸了脉,脸上少见的有些严肃,却没有说什么,很快的取出银针为梅长苏治疗。大约过了半个时辰,一套针疗结束,梅长苏仍然昏着未醒,不过呼吸稍稍平稳了些。留下飞流守着,其余人走到外间说话。

“他怎么样了?”一出里屋,萧景琰就迫不及待的开口问道,情绪还没有完全平静下来。

“他身子不好,最近又劳心劳力,本来应该卧床休养为上。今天又受了刺激,情绪激动,引发了体内的寒症,现在施了针,睡着倒没什么要紧,不过晚上就有的熬了。”蔺晨并没有受太子的威严影响,说话的声音还如往日一样透着些漫不经心,只是唇间没了笑意,一双眼睛一直盯在萧景琰身上。

萧景琰已经无暇注意这些,他一听到晚上就想起春猎行宫中那人骤然发病晕迷的一夜,心中狠狠地抽痛着,踉跄的往后退了一步,才又低低的开口问道:“他生的是什么病。怎么会…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这话算是问出了一众人的心声,于是都将目光集中到蔺晨身上。

这人仍然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轻描淡写的说道:“以前中了毒,毒解了,人就容易生病了。”

“那他什么时候能好起来。”萧景琰并不在意他的态度仍然坚持地追问道。

“谁知道呢?”蔺晨这次的声音有些飘忽。“也许过个一年半载,他这病痛就突然没了。”

萧景琰没有想太多,只是轻轻舒了一口气,喃喃道:“能养好就行。”完全没有注意到听见这句话的蒙挚骤然绷紧了身体,眼眶突然红的像血。他没有注意到,言侯却全都看在了眼里,马上猜到了什么,一时也狠狠地握紧了双手,瞳孔大大的收缩了一下。

这一天直到夜幕来临,萧景琰一直留在言府,固执的守在好友的床前不肯离去。言豫津刚刚送走了也担心着的纪王爷,答应那人一有好转就马上去通送消息,回来便看见父亲正在廊下拉住那位蔺晨大夫说着什么,面色怆然凝重,眸色中是深深的痛惜。等他们说完,只剩下言阙一个人,言豫津才慢慢度过去,轻轻喊了声爹道:“苏兄…苏兄真的就是林殊哥哥吗?”

言阙看到儿子过来,脸上已经完全掩饰好了情绪,没有回答,只是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作为安慰,示意他随自己一块进去了。

言豫津听话的跟进梅长苏养病的屋子,视线越过太子殿下寂寥的背影落在床上的病人身上。他是这金陵城中最早认识他的人之一,他们唤他苏兄。苏兄身体不好,总是穿裹厚重的衣袍走在他们中间,苏兄才冠天下,但不会分毫武功,苏兄文雅如玉,待他们亲切温和,如兄如长却总又隔着莫名的距离,可是今天殿下唤苏兄的那声小殊狠狠击在所有人心上,当然也包括他。年少的记忆里,那个会笑着随性把自己扔进马车绑在树上的林殊哥哥,那个会一边抱怨一边耐心教自己骑马射箭的林殊哥哥,那个大梁最明亮张扬,被所有男孩子崇拜者尊敬着的不败少将军,他和眼前昏迷不醒的苏兄如何会是是同一个人呢?没人能回答言豫津的问题,他只能微微张着嘴,愣愣的注视那人苍白的脸庞,和其他所有人一样,静静等待着。

梅长苏昏睡了大半日,期间蔺晨除了又给人施一次针,灌下一碗乌黑的药汁外,也没有别的动作。到了夜里,病人终于按大夫说的,病势转沉。床上原本轻锁眉头,呼吸还算平稳的梅长苏开始难受的在枕上辗转起来,额上也渗出密密的细汗。他这一动,就狠狠触动了床边一直紧紧绷着的神经,萧景琰一下子跳了起来,死死抓住在一边的蔺晨道:“他怎么了,你快给他治呀。”语气又凶又急,却又透出几分惶然。

蔺晨没理会太子殿下的狂躁,只是抽出手,吩咐将人扶着坐起来。萧景琰小心地让好友靠在自己身上,昔日强健的体魄现在清瘦的让人心疼。因为难受,梅长苏时而有无意识的挣扎,力道却微弱的可怜,萧景琰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只觉得痛惜、郁愤、不安……各种复杂酸软的情绪一起堆积在心头,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然后他就听到大夫冷静的声音传达过来,语调很低,语意却是那么残酷:“长苏这病发作的时候会疼的很厉害,再加上他此刻身体比平时敏感很多,精神也很脆弱,所以我施针的时候他更会耐不住痛楚挣扎,就麻烦太子殿下按住人别乱动。”停顿了一下,蔺晨又补充道:“跟他说说话吧,他应该能听得见的。”

听完前半句,萧景琰已觉得心绞得厉害,眼眶泛红,无论是记忆里的小殊还是相伴一年多的苏哲在他认知里都不会是怕疼的人,能让他都受不住挣扎的痛楚该是怎样的折磨。从蔺晨口中他知道好友过去的十几年里常常这样生病,那是不是说在那无数个他不知道的日日夜夜里这人常常都要遭受这般强烈的苦痛和煎熬。

已经没有时间让萧景琰去伤感难过了,因为他怀中的病人已经开始难受的剧烈抖动起来。梅长苏的眉头蹙得紧紧,脸上的冷汗越淌越多,同时呓语起来。蔺晨已经开始施针,每当一丝银色沿着穴位刺下去,萧景琰就能感觉到怀里的人狠狠的颤动一下,可他能做的也只有小心的阻止好友太过强烈的挣扎。萧景琰满面不忍的的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那张惨白的脸,耳边是无助的喘息和呓语,想着大夫之前说过的话,轻轻开口唤着好友的名字,可是一时也不知道能说些什么,只能这么唤着,至少告诉他还有自己在。

“痛,好痛…”床上的病人终于受不住的惨呼,明明是痛到极致才拼命挤出的发泄,可这声音依然那么小,那么弱。梅长苏整个人本能的在躲避那些稳稳扎下来的银针,一面想要蜷起来,一面往萧景琰的方向缩着。一年多来,这人在人前永远是浅笑淡淡,沉静无澜的模样,床前围着的人都没有想过他会露出现在这般狼狈脆弱的样子,再遥忆起当年那个健康活跃的身影,当真是让人心中酸涩疼惜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小殊,没事了。再忍忍就好。”萧景琰用最贫乏无力的语言安慰着,他的声音合着病人的呻吟在孤凉的深夜显得那么凄凉,这世间最悲哀的事大概就是重要的人正在受苦,却只能这般眼睁睁的在旁边看着。

梅长苏却在这片安慰下好像知道了什么,灰白的嘴突然狠狠地抿住了,好像痛死也不愿意再发出一点声音,让萧景琰见了更是心痛如绞。

萧景琰双眼发赤,脸上的表情几近狰狞,他已经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能感觉到怀里的人痛得更加厉害,却在自己的安抚声中竭尽全力的抑制对于疼痛的反应,身体越崩绷越紧。

那到底是林殊呀,即使换了皮囊,残了身躯,骨子里还是那个骄傲到了极点的林殊,残存的意识是如此模糊,可仍然驱使着他不想在从小一块长大的朋友面前露出任何软弱来。

只是这份绝望的隐忍到底也没有能持续多久,梅长苏便开始了新一轮的呓语,这一次不再是呼痛,而是喃喃地念叨起那些早已在卑劣的阴谋之火中被焚毁的人,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是一份心肝俱裂的生死决别之痛。

“父帅…”无助的轻喊持续在这两个字上,让一边站着的言侯再难维持往日里的冷静从容,已是老泪纵痕,在儿子的搀扶下,蹒跚的在床边俯下身子,轻轻抚着那孩子的头说:“小殊,你爹爹不在了,言叔叔陪着你,再不会让你受委屈。”

梅长苏仿佛真的听见了,身体放松了一些。隐约中,这只手轻放在额上的手没有父亲的结实有力,却很温暖,让这个渴望太久的人颤着细长的睫毛努力想要睁开眼睛看看,可是虚弱和眩晕还是阻隔住了清明,将他带入更为深沉的黑渊。

终于,一夜的残酷告一段落,那个力竭的病人靠着萧景琰沉沉昏睡过去,留下醒着的人不知道是喜是悲。

第二天清晨,萧景琰从言府直接去早朝。原本在这个时候,他是无论如何都不愿意离开那个仍然昏着不醒的人身边,可是蔺晨随意懒散却一针见血的话语和一年多来刻骨铭心的记忆告诉他,他不可以如此任性。那是小殊熬尽心血,竭尽全力才铺成的路,那是小殊殷切的期盼,他怎么可以让他失望?

萧景琰这半天过的极其煎熬,时时担心着好友的病情,心绪浮躁不安,总是不由自主的回想起与那个苍白虚弱的身影相处的点点滴滴。那人从来都是客气的,从来规规矩矩的把自己摆在谋士的位子上,即使在他说了很多过分的话后,也常常冷静的近乎冷酷,是不是因为已经沉痛到麻木了,所以昔日从不掩饰心中任何一丝情感的赤焰少帅才变得如此隐忍深沉,如一团熊熊烈火被扑灭后余下地那一抹灰烬,虽然会让人联想到曾经存在过地那团火焰,却再也没有火焰的灼灼热量和舞动地姿态。萧景琰不敢去想这个过程,一想就是比无星无月的夜色还要深沉黑暗的痛苦。可是他仍然逼迫自己去面对从大夫那里得问来的答案,那是小殊承受过的苦楚和折磨,那也是他萧景琰作为林殊坚定信任的挚友和鼎力扶持的未来君王必须背负也必须承受下的烙心之痛。

总是一天一夜未睡,又是大半天的公务,让这位坚毅如铁的太子殿下也不由得露出了一丝疲惫,可他仍然在终于可以离宫的时候快马奔向言府。

萧景琰重回言府的时候,梅长苏依然脸色惨淡的昏睡在厚厚的被褥下,只是神态安详了许多,一直蹙在一起的眉头舒展开来,这般温和不设防的样子竟然透出几分孩子气,像极了记忆里的小殊在黎老先生课上偷偷打盹的样子。

萧景琰心中酸涩不已,昨夜这人受苦呓语的样子又浮现在眼前,那仅仅只是充满茫茫血色的绝望地狱所崭露出的冰山一角,如果昨天没有巧合地被他窥见,是不是好友就打算这样一直将所有的悲痛惨烈隐藏在清雅淡然的微笑之后,苦苦背负起全部的黑暗狰狞,支影独走在自己永远看不见的漆夜阴云里,带着满心的悲凉。萧景琰将脸埋在双掌中,感觉一颗心一会儿像在火堆上烤,一会儿又像是浸在冰水里,抛开一切,他现在只是全心期待着小殊快点醒过来,至于他醒了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都是茫然一片,可是他就是不想再看着曾经骄阳如火的灼灼少年,亦或是现在指点江山的风云才子如此安静的仿佛要随风化去的样子了。

轻微的颤动声从床榻上传来,马上惊动了苦守着的太子殿下,他连忙轻声呼唤着,死死盯着那人的脸。没有让人等太久,梅长苏睫毛微微发颤,缓缓睁开了眼睛。可是下一刻,萧景琰的惊喜就凝固在了脸上。

“景琰?你怎么在这里,已经从南海回来了吗?”那是已经定格在记忆深处的语气和称呼,那是分别的那一刻预定在重逢时的问候和喜悦,却因为迟到了十三年全都丧失了原本的模样,只带来震惊和悲凉。

萧景琰全身僵硬着没有马上回答,一时无话的呆呆看着床上的人,任由一旁的蔺晨冲过来认真给人诊脉,半晌终于努力挤出一个笑容,用最温和的声音对那张迷惑虚弱的面孔道:“是呀,我回来了,你也回来了,我们还可以和以前一样,真好。”话一出口,却不知道究竟安慰的是谁。

梅长苏精神还模糊着,并不十分清醒,没有接话,更没有发现好友与久远记忆里的巨大变化。萧景琰趁机蔺晨将拉到一旁低声质问道:“他怎么了,怎么会是这个样子,就好像……”

“就好像是忘掉了十三年,就好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太子殿下是这个意思吗?”蔺晨冷然的接到,然后没有等对方回答,就再次开口了,这次语调放得很轻,很缓,透着无奈和悲切:“他平时精神绷得太紧,痛苦压抑隐藏的太深,深到只有他自己才可以触碰。现在病了,人太虚弱,虽然好不容易醒了,也只醒了一半,那些太沉痛的东西被暂时自动屏蔽忘记了。”

“那,那该怎么办,会一直这样吗。”萧景琰急急的追问道。

往日里风流自在的蔺公子轻轻地叹出一口气,看着眼前毫不掩饰焦躁不安的青年道:“不用太担心,他这样子以前也出现过,顺着他好好哄哄,劝睡了就好。太子殿下应该更熟悉长苏以前的样子吧,有你陪着,他应该不会像上次那样非要闹着见林帅。”末了郑重的补充了一句道:“请殿下千万记得,不要试图去唤醒他的记忆,他现在精神太弱,怕是承受不起那样的痛苦。”

“我…知道了。”萧景琰脸色变换了好几次,最后低低的应了一声,然后看着说完话的大夫利落的将床边的小护卫拖着一起走了,自己慢慢走到小殊床边坐下来。

那人渐渐清醒了些,便挣扎着要坐起来,嘴里还喃喃的对萧景琰道:“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还跑到北境来找我。”说话间已经推开了厚厚的被褥,病弱的身躯却受不住突来的寒冷,狠狠的打了一个哆嗦。

萧景琰刚被他的问题问的愣了一下,一时没有能阻止这人妄为的举动,现在连忙把人按着躺下,用被子严严实实的裹好,一边下意识喊道:“你干什么,明明这么怕冷……”刚刚说了半句话就打住了,他要怎么说,十三年前的林殊是那个从不识寒冬雪意为何物地小火人,他怎么会,怎么可能会怕冷。

才躺下的人也露出了这样的困惑,不过刚刚刺入心骨的冰冰寒意是确确实实的,他也没有多想,不过嘟囔了一句:“北境今年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冷了。”

萧景琰忍下心中的酸楚,语气尽量随意的顺着好友的话道:“就是,今年特别的冷。”

“下雪了吗?我们出去看看吧。”下一刻,这人又不安分的想要起来,可是到底无力极了,居然怎么也起不了身。

一旁守着的人手忙脚乱的去按住,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的理由竟是:“你刚刚受了伤,还没好,瞎动什么?”话音刚落萧景琰就恨不得狠狠抽自己一下,这么漏洞百出的借口怎么可能说服聪慧狡黠的小殊。

可是被按的人却真的安静了下来,歪着头瞅了萧景琰一会儿,道:“好吧,我不动了。”也没有再提什么受伤的事,而是问道:“父帅呢?在和聂叔叔讨论整改边防的事吗?”

萧景琰还来不及庆幸好友的不再追问,就觉得心底被狠狠戳了一下,眼神微暗,可还是很快的逼迫自己笑出来,道:“他们确实在商量事情,让我来看着你,保证你好好休息。”

梅长苏仍然歪着头,瘪了瘪嘴,盯着萧景琰的眼睛有些无辜的眨了一下,这个表情和他往日里清淡宁雅的模样完全不同,可是却那么自然,那么熟悉,让床边的人眼前无端生起一层薄薄的雾气,好不容易才平息下去。

“咳咳…咳咳咳”,梅长苏突然开始剧烈的咳嗽起来,苍白的脸颊因为剧烈的喘息而泛起病态的潮红,急得萧景琰连忙扶他起来靠着自己,帮人拍背顺气。

咳了一阵,这人也没有问身体到底怎么了,就这么软软的歪靠在萧景琰身上,半闭着眼睛,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说话。

“景琰,南海好玩吗?说好给我带鸽子蛋大的珍珠当弹子玩,你没忘记吧。”

“怎么会,那颗珍珠是我亲手采的,收得好好的,就等着…等着交给你。”

“景琰,我们好久没有比试了。”

“等你好了,我们就比。”

“这次肯定还是我赢。”

“那可不一定,不过你赢了,我也很开心。”

 “景琰,这次大渝的皇属大军蠢蠢欲动,狼子野心,我们赤焰军一定将其击溃。”

“那当然,赤焰军是我们大梁国最强的战队,谁能比得上。”

“你来的正好,我们又可以并肩作战了。”

“是,我们并肩作战,谁也赢不了我们。”

 “景琰,你说景禹哥哥一个人留在京城会不会想我们。等我们凯旋了,定要和他一起庆祝,不醉不归。”

“嗯。不醉…不归。”

萧景琰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努力睁大眼睛,不让滚热的液体落下。心痛到麻木,可是依然要全力的维持笑容,在被小殊暂时忘记的十三年里,这人是不是也是这样一次又一次的逼自己笑出来的。萧景琰想要怒吼,想要狠狠地一拳捶在地上,可是最后他艰难的再一次牵扬起嘴角,他视小殊为最好的朋友,至少在知道了真相之后,他要陪着他笑,陪着他共同承担起笑容背后所有的悲哀和绝望。

这一下午,梅长苏都这么靠着好友,两人说了许多的话。他是站在十三年前的林殊,他是站在十三年后的萧景琰,隔着十三年的沉重共同回忆起曾经那些相伴成长的日子,还有那些已经被鲜血染红的信仰。萧景琰觉得无比的心痛,却又无比的珍惜,因为也许今日过后,两人都会再一次把那段花团锦簇,温暖如春的岁月小心埋藏在心底,再也不会轻易在对方面前触碰。

梅长苏终于累的快要睡过去了,最后,他断断续续地道:“笨水牛……演技…一点都不好……笑的…笑的…比哭还难看……我好像…好像…忘记很多事情了……今天…看你…看你…各种不对头……”

萧景琰完全呆愣住了,他看着这人的意识已经徘徊在黑暗的边缘,可仍然努力睁开眼睛,想要将焦距聚在自己脸上,梅长苏喘过一口气又开口道:“你…不想说……我…就…不问了……可是…我想…跟你说……一切…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别…再…露…出…这…样…悲…痛…的…表…情…了……我…看…了…也…觉…得…难…过……”

最后两句已经轻到微不可闻,却让萧景琰双目赤红如血,他将已经睡去的好友轻轻放在床上,仔细为他掩好被子,然后再也忍受不住一般,极快的冲出屋子。

外面不知何时大雨磅礴,萧景琰却在众人的惊呼中冲进漫天的雨帘里,全身绷紧,呼吸粗重,死死的仰头望着至高之处的层层阴云。他想要嘶吼,想要呐喊,想要质问苍天的残忍绝情,但是当他站在空旷的庭院里,被冰凉的雨水淋透时,却觉得什么都喊不出来了,周围沉闷的雨声,萧景琰的心也茫然一片,就如十几年前他站在化为废墟的林府前那般茫然,他无论怎么做,已经变为现实的烙印都再无法抹去。

周围的人就这么看着尊贵的太子殿下站在大雨中,谁也不敢贸然上前。良久,有人撑起一把伞,走到了那抹孤凉的背影身边。萧景琰茫然的看着这个说话不着调,却一直尽心尽力为好友医治的大夫,一时无话。

半晌,蔺晨哂笑了一声,悠悠地道:“若你再淋下去病倒了,等他醒了,不是要费更多的心思吗。回去吧。”

萧景琰没有马上回应,那一瞬间他想到了很多,最清晰的回放还是刚才小殊挣扎着安慰的话。那个总是趾高气扬风头出尽,实际上却最是细心体贴的朋友,那个奋马持枪,与他在战场上相互以性命交托地朋友,那个临走时还笑闹着要他带珍珠的朋友,他回来了,从梅岭的血海里爬出来,走到了这里。可是萧景琰更知道,好友的心愿还没有达成,还有很多事情要做,现在还远远不是可以发泄情绪的时候,然后他终于不再迟疑,低声道了声谢,跟着蔺晨一步一步往屋子里走去。

庭中的倾盆大雨渐渐停了下来,可是那场下了十三年的冤雨还瓢泼在相关的人心底,静静等待着拨开云雾的那一天。

“他这次又要睡多久?”

“夜里就会醒吧,脉象已经好多了。”

“那…他还会记得下午的事吗?”

“这就不知道了,他以前清醒过来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不过他这人无论记不记得都会表现成那个样子……理论上倒是都有可能,也许会以为自己在做梦也说不定。”

萧景琰换过衣服后,继续守在好友床前,刚刚和蔺晨的那番对话让他由衷的觉得,他宁愿小殊不记得了,也不想这人再面对一次美梦和现实的绝望深壑,然后再笑出来对所有人说他无碍。

梅长苏觉得自己昏睡了很久,终于慢慢恢复了意识,晕倒前的记忆也如利刃一样,直直插入他心里。即使没有睁开眼睛,梅长苏也能感觉到床边那个执拗的视线紧紧落在自己身上,那是他从小一块长大的朋友,梅长苏太了解他的倔强的性子,不等到自己醒来,他是不会愿意离开的。

梅长苏藏在被子里的手下意识的握紧,他们以前一直并肩成长,他们一起赛马,一起比武,一起争夺秋猎地头名,一起上战场面对烈烈狼烟;他们前锋诱敌,被数十倍的敌军包围时,一起背靠背杀出血路,骄傲而又任性地林殊不能想象,有一天他会像软泥一样虚弱无用的躺在床上等待萧景琰用同情和怜惜的声音说:“小殊,你没事吧?”不能想象,不能接受,所以他继续逃避着,不愿意睁开双眼,就算被识破了努力隐藏的身份,他也绝对不要以这般病重无力的样子来面对昔日最为熟悉的朋友。

萧景琰现在的表情是说不出的复杂,没来得及褪去的欣喜中透出难以言明的哀伤。小殊还闭着眼睛,睫毛微微发颤,可是萧景琰就是有种莫名的感觉,这人已经醒了。他张了张嘴,几次想要唤出那个熟悉的名字,可是这人前日逃避漠然的样子还历历在目,萧景琰不想说错什么,做错什么,他害怕再刺激到那颗伤痕累累的心,一时只能默默无语。

无声的僵持一直持续着,隔着薄薄的一层眼皮,两人都感觉到极度的痛苦,也体会到了对方的痛苦,可是无处逃遁,也无处发泄。

言侯进来的时候,就看见太子殿下怔怔望着床上的人出神,面目怆然哀切。他了然的叹口气,对这个已经整整两天没有合眼的人温声道:“殿下还是先去睡一会儿吧,他这里我照应着,不会有事的。”

老者的眼睛里透着深意,让萧景琰联想起这人昔日风姿卓绝的样子和他对于小殊的百般疼爱。他站起来低声郑重地道了一句:“拜托言卿了。”然后回头认真看了床上的人一眼,便不再迟疑的起身离去了。

言阕慢慢地在床边坐下,凝视了床上的人好久,久到那人的眼睛轻轻滑动了好几次,然后才缓缓的开口道:“小殊,我知道你醒了。景琰已经被我哄走,你也就别装着了啦,起来陪言叔叔说会儿话吧。”

梅长苏的眼睛颤了颤,然后慢慢睁开了眼睛,看着眼前慈祥温和的长辈,嘴角轻轻扬起,努力露出一个笑容来,这里面有真心的欢喜,也有几分苦涩和无奈。

言阕伸手帮他坐起来一些,靠在靠枕上,又把被子给掩实,不让透一点风。忙完这一切,才开口唏嘘道:“小殊呀,你从小就是最聪明的那个,这次可真是把我们大家都骗过啦。”

梅长苏苦笑了一声,半晌才微闭了眼睛低声回答:“我现在这个样子,确实……确实和以前大不一样,让言叔叔…失望了。”

 “言叔叔哪里会失望。”言阕听了他带着自嘲的话,心中大痛,再开口的语气里甚至带了几分竭力压制的哽咽:“你知道么小殊,这十几年来,言叔叔第一次这么开心,这么欣喜。因为小殊你还活着,无论你变成了什么样子,只要你还在,就是对言叔叔最大的安慰,也是对那些离开的人最大的安慰。”

“言叔叔……”梅长苏的眼睛里也有泪光在闪动。

“而且小殊,你做了我们所有人想做,却都做不到的事。扶持靖王,为当年的事情平反,言叔叔知道这有多艰难,你的父亲,你的景禹哥哥,还有赤焰军的将士们,他们在天之灵看着,一定非常欣慰,一定以你为傲,谁都不会对你失望。”

“咳咳……”梅长苏又费力的咳喘起来,可是眼里却带了欣然的笑意,让急忙给他抚背的言阕看了又是一阵难言的辛酸。

正好这时言豫津进来了,手里还小心翼翼的端着一碗药,慢慢挪到床边,斟酌了一下才道:“苏兄先把药喝了吧。”

言阕自儿子手里接过药,试了下温度才慢慢递给床上的人,还带了一句调侃:“小殊,这药真不太苦,趁热喝了吧。”

言豫津暗暗在心里吐了吐舌头,这药他刚刚偷偷尝过,不知那位蔺大夫往里加了什么,反正比黄莲还苦。然后一些久远的记忆浮现在脑海里,让他下意识的脱口而出:“我记得林殊哥哥小时候从来不肯乖乖吃药的,每次都会找各种借口不吃,或者偷偷倒掉的。有一次还诓景睿喝了,让他苦了好久。”话一出口,言豫津自己都愣住了,一时有些无措。

梅长苏却是笑着接过了碗,轻轻道:“都是小时候胡闹的糗事儿了,难为小津你还记得。不过过了这么久,倒是早就不害怕吃药了。”说完面不改色的将漆黑的药汁一饮而尽。

言豫津连忙递上了茶水让这人漱口,可是眼神总不由自主的躲了开,接着就听到那人用一贯清润温雅的声音道:“小津,对不起,无论出于什么原因,我都没有能做到坦诚相对。”

言豫津愣了一下,一抬头就撞上一双温含歉意的眼睛,不由得轻轻抿了下嘴,自从知道了苏兄就是林殊哥哥,他有难过,有心痛,有开心,有欣慰,甚至有些愧疚,可唯独就是没有被欺瞒的愤怒,无论是作为林殊哥哥,还是作为苏兄,那人一直尽力扮演着他们兄长的角色,即使背负了那么沉重的痛苦冤屈,即使拖着垂垂病体,那人依然小心照顾着他们周全,他又怎么会去怪罪这样的林殊哥哥。所以下一刻,言豫津坚定的开口道:“千万不要说对不起,我了解苏兄有自己的考量。还有,我真的很开心能再见到你,林殊哥哥。”

梅长苏的眼睛里闪过感动和欣慰,没有再说话。两人相视而笑,心里好像都轻松了许多。

言豫津见自家爹爹还有话要和梅长苏说,就打算出去了,临走前吞吞吐吐地说:“太子殿下他……好像一直等在外面。”

梅长苏听了这话怔了怔,慢慢低下头,没有答话,抓住被角的两只手却不知不觉握紧,直到指尖微微泛起白色。言阕叹了口气,向儿子摇摇头,示意他先离开,然后看着床上这个单薄的身影用尽量平缓的语气开口道:“小殊,知道你还在,景琰他…大概是最开心的那个人了。”

床上的人闻言轻轻颤了颤,还是没有接话,无声的沉默了很久,就在言阕打算开口再说些什么的时候,梅长苏抬起了头,脸上带着苍白的笑容,讲出来的话却有些突兀:“小津往日看着性子跳脱,其实想问题很透彻,言叔叔后继有人啦。”

这个话题转移的很是笨拙生硬,一点都不像名满天下的麒麟才子所为,可那个虚弱的笑容和那双强行掩去哀伤的眼睛就是让言阕心中刺痛,不忍心再劝,只顺着他的话道:“他呀,还需要多历练些。不过这性子倒是挺像我当年的。”

接下来,两人就这么聊起了一些平常闲事,都是擅长言谈的人,在刻意的掩饰之下谁都没有去再去主动提及那些伤心的过往,气氛看着还好,可是隐没在表象下的沉重和伤怀依然都在。

聊了一会儿,言阕站起来也准备出去让病人休息,他最后把手放在那孩子头上,轻轻抚慰着,却没有再言语,小殊太聪慧,也太重感情,有些事情只能让他自己慢慢想清楚。

等屋子里只剩下梅长苏一个人的时候,他微微蜷缩起身子,靠在软枕上,双眼放空的望着屋顶的纹路出神。屋外的庭院里,一个坚毅挺拔的身影也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清凉的月光洒落在他身上,将他孤单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

夜里毕竟要冷些,梅长苏久思之下,胸口闷闷的痛起来,他闭眼默默忍着,脸上慢慢起了一层薄汗。半晌,人终于忍不住的呛咳起来,又激起了更难耐的痛楚,显得有些狼狈。突然,昏暗中,有人扶起了这个单薄的影子,慢慢给他拍背顺气,看他好了一些就让他靠着自己,又倒了一盏温茶递到他嘴边。梅长苏的眼睛里闪过复杂,也没有拒绝,就着这人的手喝了几口水。那人放好茶杯,沉默了半晌,才闷闷的开口道:“你感觉好点了吗?”

梅长苏没有马上回答,只是歪靠在好友身上,这个怀抱温暖有力,还和记忆里一样让人可以安心托付。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开口,声调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殿下快回去休息吧,明日还要早朝。”

话未说完就感觉到身后的人身体一下子绷紧,萧景琰好半天才克制住自己的情绪,再开口的声音还是闷闷的:“我不会误了早朝。等确定你没事了,我会走的。”

梅长苏愣了下,然后低声轻笑道:“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咳咳…咳咳咳……”说到一半又剧烈的咳喘起来,急的萧景琰连忙为他抚背,开口的话也带了几分焦躁的怒气:“没事没事!没事怎么会咳成这个样子……你刚刚不舒服半天,为什么不叫人!为什么总是要这样一个人苦苦忍着,撑着……你知道吗,我真的,真的好想狠狠揍你一顿。”

“咳咳…咳咳咳……”梅长苏咳得说不出话来,只能由着好友一边急骂,一边手忙脚乱的为自己拍背,半晌才慢慢平息下来。梅长苏轻轻喘息着,耳边还是萧景琰絮絮叨叨的声音,他却觉得心中涌出暖暖的热流,嘴角不由自主的上扬,勾起一个温暖的弧度。许久这人才缓缓的开口打断了好友的啰嗦,语气里带了一丝讨好的笑意:“好了好了,别…生气了。我…真的没事,你快回去吧,我也要休息了。”说着就撑着身体真的打算躺下去。

萧景琰乍一听到这人说话和以前一样自然亲近,心头热辣辣地涌起滚烫的硬块,堵在喉间咽之不下,见他还是要赶自己走,就抿了嘴不再说话,只是小心帮他躺下,又仔细帮他捂好被子。

梅长苏闭着眼睛等了半晌,然后转头一看,果然这位倔强的太子殿下还坐在旁边没有离开,不由的微微的叹了口气,无奈的开口道:“殿下真的,打算一晚上都守在这儿吗。”

萧景琰见他这么问也不心虚,理直气壮地开口道:“我等你睡着了就走,不会耽误事儿的。”

梅长苏被气乐了,十几年过去了,这人犯起牛脾气来还是这么犟,可是他心底却溢出满满的感动,整颗心又酸又软。他犹豫了一下,自己往床里面挪了挪,拍拍身侧示意那人躺上来。

萧景琰见他这么做,又是惊讶又是感慨又是欢喜,可又不愿意在好友面前表现出过于激动的样子惹他难过,只是利落的在他身边躺下。梅长苏把被子分给身边的人一些,微闭了眼睛,感受着身边的人努力压下了激动翻滚的情绪,才轻轻开口唤道“景琰……”

隔了十三年,终于又听到自己的名字被这人叫起,萧景琰顿时有种想要落泪的冲动,脸色变幻了几次,呼吸也微微急促了些,最后终于被他按耐下去,仔细听着身边的好友继续往下说。

梅长苏的语调很轻,传到萧景琰耳朵里却字字清晰:“你千万不要着急,不要为了我而妄动。现在虽然大势已经在掌握之中,可是只要皇帝陛下在位一日,翻案一事就绝不可能万无一失。我们…我们要等待一个最好的时机。”

“我都听你的,我一定不会冒进。可你也要答应我,要好好保重自己,蔺大夫说你的病需要静心休养,后面的事情就交给我来做。”萧景琰沉声回答,带着不容反对的坚定,他不能再这样让小殊拖着病体操心下去了。

梅长苏轻轻笑了一声,语气也有些飘忽:“你不要听蔺晨胡说八道,我的身体我自己最清楚。不会太久了,等一切都尘埃落定,我就可以好好休息了。”

萧景琰没有听出这话中的深意,却无端觉得有些不安,微微撑起身子,认真盯着旁边那张因为光线晦暗而并不十分明朗的脸,加重了语气说了一句:“你好好养着,很快,很快我们就可以和以前一样。”

梅长苏心中狠狠地一痛,他能感受到好友的心中深切的期盼,他何尝不是这样期盼着呢,可是现实是一把最无情的利剑,早已将所有的希望击得粉碎。他们已经永远不可能和以前一样了。林殊注定要被埋葬在十三年前的梅岭大火中,而梅长苏支离破碎的身体也会渐渐耗尽最后一丝生机,他终究还是要让萧景琰再承受对一次撕心裂肺的诀别心痛。梅长苏到底不想在这个时候说出自己不能恢复身份的事,他沉默了一会儿后,轻轻开口道:“你快睡吧,明天还要早起。我…我也想休息了。”

萧景琰保持着撑起的姿势盯了好友良久,心中有种很不好的预感,好像一闭上眼睛,这人就会如梦一般消散了去。等了良久,他见梅长苏呼吸渐渐平稳,像是睡着了,才也慢慢的躺下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漆夜里,命运在沉静的庭屋中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那并肩而卧的两人终会醒来,等待他们的将是永远未知的黎明和早已既定的结局。

【终于完结】